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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草不拿竖草儿
最常听妈妈说邻居家那谁谁谁,横草不拿竖草儿,整天那个脸擦得像个花脸儿狼似的,脖子墨黑(he)墨黑的,又懒又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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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涛/寻找太阳玉
  海燕  2012-05-22 14:38 转播到腾讯微博
沉涛 

    【作者简介】沉涛,张姓,生于岫岩满族之家,曾在松花江畔度过8年军旅生涯。1987年8月毕业于吉林作家进修学院。著有长篇小说《山城雾》、小说集《太阳玉》、报告文学集《明天并不遥远》等,中短篇小说发表于《上海文学》、《青年文学》、《鸭绿江》等文学期刊。现供职于岫岩县公安局政工监督室。辽宁省作家协会会员。

    我时常感到故乡那些晶莹艳美的玉,在阳光下的山野里闪闪烁烁,奇异玄妙,飘荡着温润缠绵抑或撩人情欲的气息,都令人想起又忘记。然而一块太阳玉给我父亲带来的伤痛却在我心里久留不去,使我在困惑与迷茫中难以自拔,直到我在电脑上敲出《寻找太阳玉》这样一个小说题目时。

    也许,那巨龙般的长白山脉崛起在关东黑土地上的时候,玉溪河便有了温润透明的玉。也许,那洪荒的世界上有人的时候,浩翰的苍穹便有了十个太阳。太阳烈焰熊熊地摧残着世上的万物生灵。相传有个叫羿的天神,下凡挽救人类。他仰天对日,搭箭张弓,嗖嗖数箭射得九个太阳爆裂,流火纷飞,残骸四散。其中一块残骸拖着燃烧的光带,坠入玉溪河里,周围的河水顿时灼灼如血浆翻滚,沙石纷纷熔化,唯有一块玉在剧痛和血腥中,变得红光灿灿,成为太阳精魂的化身,人称太阳玉。其玉冬暖夏凉,夜放光华,能避瘟疫……乃玉中玉,宝中宝。

    自从这个神奇诱人的传说,诞生在玉溪河翻卷的波涌里那天起,人们便开始溯河寻找那辉煌的太阳玉。先前有酋长派来的部下,后来有皇帝派来的奴役,再后来有官府派来的当差,再后来的后来有视死如归的民间勇夫……人们在玉溪河里泡白了黄玉般的皮肤,泡白了墨玉般的黑发,也泡白了许多荒芜的岁月。但人们还是不屈不挠地从玉溪河源头寻找到玉溪河尽头,苦苦寻找了千千万万年。

    太阳玉的传说永远藏匿在我忧患的意识里。

    记得那天我一走进村口,便发现一伙女人聚在路边一棵老梨树下,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她们当中一个穿紫短袖衫的女人,眼睛很尖,老远就认出我,她朝我匆匆迎出几步,便声情并茂地说:“哎哟,是大侄子回来了,快回家看看吧,你爹采到太阳玉了 !”

    我似信非信地应了一声,又同围上来的另外几个女人打招呼,并从皮包里取出一把巧克力,塞到一个女孩儿手里。

    我急于回家,没再同她们说什么,继续赶路。

    穿紫短袖衫的女人,我管她叫刘婶。她是村里姿色不凡的女人,虽说四十出头,胸脯依旧饱满挺实,有着她那个岁数女人所没有的魅力。她丈夫和我一样也是“北漂”族的,平时很少回来 ,即使回来也像住旅店般的来去匆匆,撇下她和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在家过日子。家里除了缺丈夫,似乎什么也不缺。见我回村,就像见到她丈夫回村一样高兴。也许,她比一般女人更深刻地饱尝了别离的愁苦。据说她和我父亲私下里有那种关系。对此,我从来不完全相信又不完全否认,就像我从来不完全相信又不完全否认那太阳玉的传说一样,世界上有些事情是说不清楚的。

    不过,我父亲若真的采到了那块辉煌的太阳玉,简直是太幸运了。古往今来,有多少人为寻找太阳玉,离开娇妻爱女,撇家舍业,葬身河底,害得亲人连一块小小的白骨也无法找到。可我父亲大概没付出什么代价,非常容易非常偶然地采到了太阳玉。因为我父亲事先没抱有这方面的幻想。他说过,采到太阳玉的人得有三尺厚的脑瓜皮才行。他没有,但他采到了。也许,这种偶然的本身就孕育着某种必然。我的故乡是全国著名的玉乡,那山那河那城到处皆有河磨玉、老玉、岫玉的洁光闪闪烁烁。它是火山爆发时,上苍留给人类的精华。每年都有很多美玉运往京城和全国各地,为中华民族创造了光辉灿烂的文化。加上我们村依偎在玉溪河的源头——龙嘴泉边的山脚下,有着得天独厚的条件。这种地理优势,诱惑了一些如花似玉的姑娘纷纷嫁到我们村里来,我母亲说过,她就属于这种情况。

    我母亲少女时,人称“岭南一枝花”,她听说玉溪河里的玉很值钱,又听说玉溪河里有一块瑰宝——太阳玉。就跑到我们村的她姨家一住半个月不动屁股。

    晚上,她喜欢在河边沉思默想,喜欢看水波荡漾月光也荡漾的美妙。那凉丝丝的河风,携着淡淡的鱼腥味能拂去周身的燥热。没了燥热,她就觉得舒心,便想,人没个好时候……我母亲随手捡了两个小小的河卵石,一手捏一个嗒嗒敲,敲一会儿,就觉得没意思,愤愤地投足甩臂把两个河卵石一前一后抛进水里,咚咚的响声悠远而空灵。突然,她听见“喂”地一声喊,声音很豪壮,便朝四面八方望望,只见水波里有个湿漉漉的人影在晃动,是不是石子开了他的葫芦瓢?我母亲全身不由得一阵紧缩,刚想拔腿逃走,却听河里那人又豪壮地喊一声:“哎,那是谁呀?下水帮帮忙,咱哥儿们打平伙!”

    我母亲想了想,就挽起裤腿踏入河水里,泼喇泼喇地朝那男人走去,直走到没档深的水里,才看清那男人是个阔盘大脸、龙腰虎背的小伙子。他赤裸的臂膀沐浴着月亮的清辉。她觉得自己认识他,就大胆地望着他莞尔一笑。

    不料,小伙子却顿觉紧张异常,木讷地说:“噢,怎么你是女的?”他迅疾两膀抱作一团,往水里奋力缩着身子,又说:“你……你赶快走开!”

    我母亲噗哧一笑,说:“不是你喊我来的嘛,怎么,怕我跟你打平伙?”

    “啊,不不不,我……”小伙子又朝水里矮了一节身子。我母亲似乎明白了,慌忙从他身上移开目光,抬手掩住想笑的嘴,说:“你还没忘自己长个脸。”

    “我实在不知你是女的……请你先帮……”小伙子抬手朝岸边一片柳树毛子指了指,就动也不动地僵在水中。

    我母亲返回河岸,从他指点的那片柳树毛子里,找到了一条青布裤子,折了两折,重新下河。远远地,她就猛一甩手:“给你——”

    小伙子一扬手接过裤子,左一弓腰右一弓腰蹬在腿上,人才敢站得笔直笔直。

    “晚上,也能采到玉? ”

    “能,晚上采玉全得靠月光,你看这有玉的水面上,月光就比别处亮一点。”

    我母亲凑前几步,待水波清平下来,果然发现那水面上漂着一个金黄金黄的小亮点。她为小伙子深通采玉之道所动情,心竟突突疾跳起来,而嘴上却故作平静地问:“你能采到太阳玉吗? ”

    “采到太阳玉的人,得有三尺厚的脑瓜皮才行。”

    小伙子发现我母亲专注地看他,就含羞带怯地垂下头:“不过我可是一只旱鸭子,这么深的水……”

    “也是,我再试试看。 ”

    小伙子噗地一声潜进水里,磨蹭好一会儿,才噗地拱出水面,那玉已被他两手死死钳住,就吭哧吭哧走向岸边。

    “你怎么突然搬得动了,真能耍滑头。 ”

    “我,我也不知道。 ”

    小伙子高高蹦跳几下,震落了身上的水珠。他好像十分满意自己的行为,独自搬起了平时怎么也得两人才能搬动的河磨玉。

    月光淡淡地勾勒出河的轮廓,莫名的昆虫唱着莫名的小曲。河边蝼蛄蛋草棵里,不时有骚动的青蛙扑嚓扑嚓跳进水里。夏夜显得格外静谧。

    我母亲的眼睛睁得很开,细细瞅那河磨玉的神秘,这玉好像裹着紫铜色的石皮,石皮破损处,露出一块块精缜温润的玉肉来,闪着黄白的幽光。她感伤地叹了一气,转眼去看小伙子那赤裸的臂膀和那破旧而又舍不得穿的裤子。

    小伙子眼睛也睁得很开,偷偷看我母亲风姿绰约地抬手,将一绺遮目的秀发抿回耳后,那眸光就更加动人的亮。他似乎从我母亲那动人的眸光中获得了一种潜在的冲动,就蓦地蹲下身,一动不动。

    我母亲问他怎么了,他说肚子岔了气。刚才那劲用得太大太猛。直到我母亲结婚后,才弄明白我父亲当时骗了她。

    后来,我母亲和这采玉的小伙子都觉得有话难说,无话难受,便将目光投向河水,水里的月亮就圆就亮就荡得厉害。

    小伙子是用卖玉的钱娶了我母亲,成了我父亲。

    可以说,玉溪河给我们村里人带来了莫大的欢乐,同时也带来了莫大的愁苦。我觉得我父亲的切身经历,最能说明这个极富哲学意味的话题。

    当我一路上浮想联翩地回到家里时,我父亲也刚刚帮人家錾磨回来。他不光是采玉的行家,还是手艺不凡的石匠。他和街坊四邻、本乡本土的人,关系处得极好。自从我母亲去世后,乡亲们时常帮我父亲缝缝补补洗洗涮涮。当然,谁家若有盖房子、套院墙和红白喜事等大事小情,乡亲们也定要请我父亲帮忙的。但对錾磨这样的小活儿,我父亲几乎是随叫随到。

    岁月不饶人啊!

    仅几年不见,我父亲已老得让我感到陌生了。

    他的眼珠那么沉重地陷在眼眶里,仿佛要藏起一个悲痛的人生故事。

    他撂下肩上的铁家什箱,急忙接过我手里的皮包,乐乐呵呵地进了屋。他找来了脸盆,为我打了一盆水,放在椅子上。

    “洗洗吧,妈的,昨天下了一场大雨,井水到现在也没清亮。”

    “爹,在村口听刘婶说,你采到那块太阳玉了? ”

    “妈的,别提了。 ”

    “怎么……”

    于是,我父亲坐在炕沿上,哭笑不得地说起他采太阳玉的经过。

    昨天,老天板着阴沉狰狞的面孔,下了一场老辈人从未见过的大暴雨。狂风呜呜地卷着暴雨,暴雨哗哗地携着狂风。天地间一片白色恐怖。千沟万壑的浊流夹着山石咆哮着涌向玉溪河。洪峰急剧上涨,断木碎草、死猫烂狗在浊黄的波涌里飞卷直下。村里的人们依在门框上或趴在窗户上,眼神迷离地盯着狂泼不止的暴雨,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唯恐那猛兽般的洪水吞没了村子,全都选好了逃生的后路和避难的场所。正当人们携着值钱的东西蠢蠢欲动的时候,老天像捉弄人一样露出一片片晴朗来。于是,人们转忧为喜地感叹一声,就成群结伙地从低矮的屋檐下,像蚂蚁出穴一样涌出来,很响地在泥泞里甩动着大大小小的脚片子,挣命般地奔向玉溪河采玉或捞鱼。这种时候,河里的鱼们顶不住激流的冲击,纷纷跑到河边的浅水里避难。我父亲也像一只猫,绝不放弃这一绝妙的捕鱼时机,拎着小抬网和鱼筐也来乘鱼之危。他逆着水流,欣然下网,频频打捞,每网都能捞到几条白漂子、柳根子什么的。空网甚少。没用多少时间,我父亲就捞了小半筐鱼。他抬头看看天,血红般的太阳正冉冉西下,就想收网上岸,回家做饭。他向岸边急速地走了两步,便扑嚓一声跌进水里,溅起一片粉噜噜的水花,不待他耸起身,已意识到准是一块玉滑倒了自己。心里一阵惊喜,忙在水里乱摸一会儿,随后,他两手青筋暴绽,端出一块河磨玉来。

    我父亲蹲在河岸上,细细一看,那玉质地坚实缜密、细腻如脂,几乎寻不见半点瑕疵,不知它在水里和沙石里冲刷了多久,通体不见棱角,像女人肩膀一样滚圆。

    我父亲扛着美玉,托着鱼筐往家走,可没走出多远,只听身后有人惊呼:“快看呀,关老大采到太阳玉了!”随那惊呼而来的是几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他们跑得气喘吁吁,急刹车一样停在我父亲面前。

    我父亲疑惑地盯着小伙子们,说:“什么太阳玉?”

    “太阳玉就是太阳玉嘛,好像我们能抢你似的。”一个小伙子执拗地说。

    “呃哟,还发光发热呢。”另一个小伙子在我父亲背后,像被火炉烫了一下旋即缩回手,似乎找到了强有力的证明,顿觉眼前一片烈焰熊熊,好像天上的太阳坠落人间。于是,他更加狂热地惊呼起来:“啊!太阳玉!太阳玉! ”

    “那到底是不是太阳玉呢?”我笑着问我父亲。

    “净他妈的扯呗,咱哪有那么厚的脑瓜皮。 ”我父亲苦笑一下。

    傍晚,不待我和父亲吃完饭,刘婶便挺着饱满的胸脯,带着梳洗后的清亮和温润,和男女老少一群人有说有笑地涌进我家屋里。我父亲急忙吞下最后一口饭,边收拾桌子边招待客人。年老的坐在炕里边,年少的坐在炕沿上或凳子上。人们脸上绽着亲善的笑意,用闪闪烁烁的目光瞧着我父亲,就像我父亲要请他们喝酒一样。

    我感到莫名其妙。

    我父亲忙完了活,人们就乱糟糟地叫嚷着要看太阳玉。我父亲似笑非笑地摇摇头,就进了里屋将那河磨玉搬出来,放到炕沿上。顿时,人们眼睛睁得很开,忽地围了一圈,极仔细地观赏一会儿,纷纷摇头晃脑散开了,说:“这哪是太阳玉呀?”我父亲立即解释说:“根本没采到太阳玉,咱哪有那么厚的脑瓜皮。”人们似乎又都说:“咱村你采玉最拿手,再说有人都说亲眼看见了,你把真太阳玉拿出来,让我们开开眼呗。”

    我父亲说:“什么真的假的,我就采到这一块河磨玉。”人们相互交换一下失望的眼神,似乎都在心里说:“人,怎么都这样呢。 ”

    刘婶坐在我家炕沿的尽头,笑而不语。她两手安闲地转动着手电筒,眼睛却急迫地寻着人缝儿偷看我父亲的神情。我无意之中发现她的表情很复杂,让人看不明白。

    渐渐地,屋里没了闹哄,人们好像把要说的话,悄悄交给眼睛。我发现那一束束怀疑的目光,尖锐地扎在我父亲脸上、胸膛上,仿佛窥见了我父亲那颗逐渐变成黄色蓝色灰色黑灰色的心……我父亲成为一个被人瞧不起的小气鬼。我身为他的儿子不免有些难堪,忙从兜里掏出一盒云烟,除孩子和女人外,依次给每人递上一支,并赔着笑脸说:“我父亲不会骗你们,我知道他确实没采到太阳玉。”

    我父亲极赞赏我的说法,冲我用力点点头。

    不料,黑暗的角落里,又有人低声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嘛。”一句话把我的解释全否了。我不知不觉中变成了我父亲的同谋,和我父亲一样有口难辩了。看来,我帮不了我父亲的忙,我只有从嘴里浓重地叹出一串长长的烟圈,融入纷腾弥漫的烟雾里。那烟雾一定很香甜,几个姑娘和孩子张着桃色的小嘴贪婪地呼吸着。

    我父亲从不吸我这没劲的香烟。他两手急急地卷了一支喇叭筒烟,叼在唇间,划火点燃,也浓重地吐出一串长长的烟圈。之后,他朝炕上坐的和地上站的人巡视一圈儿,说:“我不会骗人的,等明天出太阳你们再来看……”

    人们在似信非信的失望中觉得没趣,就一拨一拨走,我父亲就一拨一拨送,我看见我父亲脸上一直赔着歉然的微笑。

    由于路上的劳顿,我脑袋昏昏沉沉的,耳畔依旧响着飞机的轰鸣,几乎没有精力应酬这种场面,便偷偷溜进西屋睡下了。朦胧中,我觉得刘婶好像是最后一拨走的。可能走到大门口或更远一点什么地方,便一个人悄悄地踅回身,在我父亲的亲切陪同下,说是回我家炕上取她的手电筒,我不知她真忘拿了还是假忘拿了。我的两只耳朵像扇子一样张得很开,才依稀听得见她和我父亲的对话:

    “哎,人都走了,把太阳玉拿来我看看。”

    “看什么,我真的没采到。 ”

    “咱俩谁和谁,连我……”

    “我能骗……”

    “我家玉柱亲手摸了,还烫人呢。 ”

    “……”

    看来,我父亲和刘婶的传说不再是传说。可太阳玉的传说依旧还是传说。我可以想象出,若我父亲真的采到太阳玉,满足她一饱眼福的需求,也许刘婶会即刻跟我父亲交欢作爱的。

    我有点为我父亲遗憾。

    当时,我若找个什么借口,去东屋和刘婶好好解释解释,也许她不会对我父亲有更多的怨艾。

    自我离开家乡后,我父亲在家形影相吊,熬过了多少冰冷彻骨的夜晚,若不是刘婶给他一点女人的温情,恐怕早就走到了生命的终点。

    那年夏天一个上午,我和我父亲给我母亲烧完最后一年周年,噙着眼泪回家不久,有人就登门找我父亲去錾磨,他就偷偷地抹干了泪水,背上铁家什箱随那人去了。直到晚上九点钟,我父亲也没回来。我有些稳不住神了,就想去找找他,突然,门外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和急切的呼唤声:“大侄子快开门,我是你刘婶。”

    刘婶?我哆哆嗦嗦地开了门。刘婶吃力地弓着身子,背着我父亲跌跌撞撞迈进门槛,我父亲两条胳膊软软地垂在她胸前悠荡着。刘婶把我父亲放在炕上,顾不上抹一下脸上的汗水,就跑外面拉开我家的鸡窝门,捉住一只大红公鸡。狠狠从鸡尾拽下一根羽翎,惹得鸡们咯咯叫了半天。刘婶用手指钳子般地夹住我父亲的两个腮帮,将那羽翎伸进他嘴里搅动几下。我父亲的胸腔喉腔猛地抽动一下,便哇哇地呕吐起来,屋里即刻散发出一股浓浓的酒气味。这时,我才缓过神来,明白我父亲到底怎么回事。刘婶冲了一碗白糖开水,像喂婴儿一样,一勺勺送进我父亲嘴里,喝了几口,他便不再喝了,刘婶让我扯过一条毛巾给她,她用毛巾轻轻拂去我父亲脸上的沙土,说:“这人,就不能少喝点。”我父亲似乎听见了刘婶的话,嘴里含混不清地呻唤着我母亲,说她撇下他太不够意思了,又说刘婶够意思。刘婶听了,就说句:“别瞎叨咕了。”我父亲依旧重复着刘婶够意思之类的话。他边说边伸出一只手胡乱地摸索一会,就把刘婶的一只手攥住了,刘婶一动不动地看了我父亲一会儿,就把头靠在墙壁上,微微眯上眼睛,一任我父亲把她的手越攥越紧。我侧身躺在炕上,便发现刘婶眼角有亮亮的小东西在闪光,她的胸脯一起一伏的……

    渐渐地,刘婶在我眼前朦胧起来,我终于走进了梦乡。

    天亮起床时,我发现我父亲一夜之间好像衰弱了许多,脸干干涩涩地像毛头纸,眼白也挂着蜘蛛网般的血丝。他刚刚拱出被窝,就孩子般地跑到外边看天。天却阴沉沉的,像昨夜来我家那些人带走的面孔。

    上午,我去玉溪河边散步回来,刚刚走到大门口,就见村道上遥遥地有一墨绿色轿车,时快时慢地朝我家驶来。没用一刻时间,就嘎吱一声停在我家面前,从车上先下来的是我们村长朱大鼻子。

    后下车的两个人,一个是肉墩墩的大胖子,一个是戴眼镜的小分头。

    “你回来了,你爹在家吗?”朱大鼻子冲我问。

    “在家。”我淡淡地回答。

    朱大鼻子点点头,没再理我。他带着大胖子和小分头两个人,径直钻进我家屋里。

    我父亲站在炕沿边,慌乱而又客气地让他们在我家炕沿上就坐。朱大鼻子并没落座,他看我父亲一眼,又笑着看看炕沿坐着的大胖子和小分头,分别向我父亲介绍说:“这位是咱们的郭县长,这位是文化局管文物的边同志。 ”

    郭县长和边同志几乎同时向我父亲点点头。

    接着,朱大鼻子又说:“郭县长听说你采到了太阳玉,在百忙中抽身来看看。”

    我父亲翕动一下嘴唇,想说什么却没说,就急忙钻进里屋,把那河磨玉搬出来放在炕沿上。

    郭县长眯着眼清洞幽察微地看了一会,缓缓摇摇头。

    边同志瞪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又用手抚摩那滚圆的玉体,怔忡地看着郭县长,也摇摇头。

    “就是这块玉吗?”朱大鼻子的眼珠暗淡地跟踪郭县长和边同志的眼珠转悠一会儿,就困惑地问我父亲。

    “就是这块玉。”我父亲异常坚定地回答。

    “无话不可对党说呀!”朱大鼻子乜斜我父亲一眼。

    “是的,无话不可对党说!我要有半句假话,你们千刀万剐我。”我父亲发誓。

    郭县长神色阴郁地站起身,拍拍屁股。

    朱大鼻子见郭县长起身要走,又冲我父亲交待一句:“关老大,你先把这玉保存好,可别卖了,这是党和人民的宝贵财富,如何处理以后听信儿。 ”

    他说罢,就陪郭县长和边同志一同出了屋,又一同钻进车门,轿车在我家大门口噗噗留下一缕白烟远去了。

    一连几天,天总是云蒙蒙的,雾蒙蒙的,雨蒙蒙的,寻不见一片阳光和蔚蓝。整个天空像一块厚重的铅板,越坠越低,像随时都能塌下来一样,让人感到一种惶惑的沉闷。我父亲焦虑不安地站在院子里,像玉雕一样僵凝地举头望天,几乎把眼睛望穿了。他盼云开散。他盼太阳快些探出那热辣辣的圆脸,给他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我看着我父亲那堆满疲倦的眼睛,心里常常很难过,就喋喋不休劝他说:“咱犯不上为这事发愁,他们信不信关咱们什么事?何苦呢。 ”

    我父亲瞪我一眼:“你说的简单……”

    我真是个废物,连半点说服别人的能力也没有。

    我父亲依旧站在院子里发愁。将近中午时分,村口忽然传来一阵喜气洋洋的鼓乐声和劈劈啪啪的鞭炮声。今天是双日,刘婶给儿子玉柱娶媳妇了。村里的大人孩子都热热闹闹的去“赶礼”了,去吃席了。可凡是从我家门前路过的人,那面孔都板得像铁皮,没有一点表情,避瘟疫般地匆匆而过。

    我父亲有几次想同人家搭话,都因人家低眉垂眼视而不见,将嗓子眼里的话头憋回去了,他像困兽一样在院子里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走到墙角时,他朝那红锈斑斑的剁子锤子狠狠踹了一脚,就痛心疾首地一头拱进屋里。

    我发现我父亲苦丧着失去血色的脸,默哀般地立在我母亲那发黄的遗像前,泪眼朦胧地看着我母亲那玉一样美好的笑容,浑身竟瑟瑟抖动起来。

    见此情景,我心里也被—种伤逝之情所占据,没法再去安慰我父亲。当年,母亲被一场特大洪水卷走了,我父亲便失去了天伦之乐。现在,他又失去……失去了什么呢?

    看着我父亲那可怜的样子,我也像他一样焦急起来。不时抬眼凝视天空,盼那太阳从厚重的云层里露出圆脸,给我父亲一个亲切的微笑。

    也许,我和我父亲的真诚感动了神圣的太阳。

    半月后的一天下午,久违的太阳,神圣的太阳,终于从层层云朵里挣扎出来,天地间重又变得金光灿灿。

    “太阳出来了!”

    “我的太阳出来了!”

    我父亲像个天真的孩子,使劲地挥舞着手臂,疯了似的蹿出院子,从前院喊到后院,又从后院喊到前院,那嘶哑而又颤抖的声音,飘荡在村里的每一个角落。震得树枝草叶发出细碎的轻响。他大概把全村跑遍了,才返回家里,搬出那块太阳玉,站在院子里,双手高高举起太阳玉,连连高呼:

    “快来看呀!快来看呀! ”

    我觉得我父亲干涩的嗓音,像粗砺的金钢砂一样反复地搓磨我的神经,我浑身抖得像寒风里的一片叶子。

    我父亲声嘶力竭地呼喊着,一直喊到太阳沉入远山后面,我家院里也没来一个兔子大的人。只有一些孩子趴在墙头上探头探脑,又在大人们不断的喝斥中,一个一个掉下去。

    我几次连推带拉地劝我父亲进屋算了,他总是朝我瞪眼睛,用很脏很脏的话骂我。我也只好作罢。当夜幕降临时,他竟像被判了极刑的人那样绝望了。

    他身子一软,猝然瘫倒在地上,手里擎着的那块莹莹透明的太阳玉,蓦地砸在他的脚背上,血浆四溅,染红了浑圆的玉体,那玉便在茫茫的夜色里,红得沉重,红得迷惘……

    三年后的一个星期天,当我接到刘婶“父亲病危”的电话返回家乡的时候,我父亲他已悄悄离开了人世。刘婶告诉我,是她替我父亲抹合了双眼。

    当我清理我父亲的遗产时,我却没有见到那块太阳玉。

    也许,一个玉石商人买走了那块太阳玉。我父亲用那钱换回了家乡浓醇的高粱烧酒,打发了他生命历程中最孤独的时日……

    也许,朱大鼻子跑到我家来,收走了那块太阳玉。我父亲在他褒奖的腔调中,凝固了脸上惶惑的笑容……

    也许,我父亲抱着那块染着自己鲜血的太阳玉,在一个月光惨淡的夜晚,踉跄着脚步,去了玉溪河边,狠命地将它抛到河水里,那层层波及出去的涟漪,将我父亲发狂的笑声荡得很远很远……

    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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