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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草不拿竖草儿
最常听妈妈说邻居家那谁谁谁,横草不拿竖草儿,整天那个脸擦得像个花脸儿狼似的,脖子墨黑(he)墨黑的,又懒又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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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零/西塘一夜
  海燕  2012-05-22 14:02 转播到腾讯微博
朱零 

    朱零,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出生,现居北京。现为某文学期刊编辑。

    走的地方多了,才明白自己去过的好地方太少。

    吃的东西多了,才知道自己品尝过的美味太少。

    走到西塘的时候,夜色已朦胧。夜色一旦暗下来,大地上行走的那些影子便显得有些暧昧。

    夜色中的西塘,不免让人有些想法。当我写下“西塘一夜”四个字时,心中暗叫:“不好”。“一夜”,总让人有更多的联想,比如“浪漫”,比如“艳遇”,比如“情色”,西塘的家家户户门楣上,都挂着灯笼,暗红色的灯光下,人影绰约,有私语,也有浪笑。有倚门的老板娘抛来个媚眼:“帅哥,来吃饭吧,有上好的西塘老酒。”我平生最经受不住的,便是酒的诱惑,只要有酒,便是没有老板娘的媚眼,甚至没有老板娘,我也是要进去走一遭,喝上一口的。更何况来之前,便听说西塘有瓷瓶装的二十年老酒佳酿。便问:“有瓷瓶装的吗?”答:“有,管够。 ”

    便进去。

    开口便要了两瓶,先放上桌来,看看都是享受,养眼。

    老板娘献上谄媚的笑:“拉丝要吃哇啦?最好的下酒菜?”

    以前点菜时我吃过很多亏。光听菜名好听,便瞎点,要是老板娘再在一旁起起哄,便挑贵的点,等菜上桌一看,傻了眼,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那些钱,都花在老板娘的一张碎嘴上了。以前从没听说过“拉丝”,光听说有“螺蛳”了。便多留了个心眼,装作吃过好多回的样子,拉长了声调问:“你们这儿的拉丝,都长什么模样啊?”其实,连拉丝是地上长的,还是树上结的,都不知道。问得老板娘也是一愣一愣的。情急之下,结巴之后,吐出实话:“就是癞蛤蟆哎,熏拉丝,就是熏癞蛤蟆哎,要哇啦? ”似乎是我在调戏她一样,脸上露出些许的不悦。

    老板娘有巨大的胸,一生气,胸前便生动起来,起伏间,似乎在鄙视我的无知与戏谑。我并不是因为老板娘有大胸才进这家饭馆的,我也是她凑到我跟前问我拉丝要哇啦时,刚看见的。我的面前放着两瓶二十年的好酒,你突然让我点盘癞蛤蟆当下酒菜,我那点可怜的智商,还真的是显得不够用。我微张着嘴,口水接二连三地滴在牛仔裤上,不是因为眼睛盯着波涛,而是随着波涛起伏的菜谱上的熏拉丝的图片,菜谱上熏拉丝的价格并不离谱。我咬了咬牙,对着波涛说:“来一盘。”心想,就不信你能淹死我。在这个至关重要的环节上达成一致以后,我们俩同时松了口气,剩下的,似乎没必要再多做纠缠,我说:“其他的你点吧,你爱吃的都可以。 ”

    感觉是我在请她吃饭。她好像经常帮客人做主,嘴一咧,露出一口四环素牙:”“放心吧,帅哥,包你满意。 转身,扭啊扭的,奔后厨去了。

    叫你帅哥的人,都是对你有所图的人。所图无非是财和色。像我这样一个老男人,只会在心中,图一图小姑娘的色,而自己,从来无色可谈。男色?更是免谈。唯有口袋里的钱包,还算有些分量。豁出去了,不就是一顿饭吗?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钱包还在,心顿时放了下来。打开一瓶酒,倒满杯,一口气闷掉。

    上来一盘炸小鱼,味道不错。盐水小河虾,不错。臭豆腐,臭味儿挺正的,不错。老板娘亲自上菜,汹涌的波涛前是一双手,手里捧着一个盘子,盘子中,安静地躺着八只“田鸡”,两层,上下各四只,像各自背着自己的媳妇,没有头,身子朝着一个方向,整齐划一。脱了衣服的“田鸡”,大家长得一个模样,焦黄,透亮,迎着灯光看,金灿灿的。四环素牙又露了出来,脸上果真透出了些暧昧:“帅哥,尝尝。 ”却并不离开,微弯着腰,大胸晃荡着。

    “这是——”我问。

    “拉丝。”她答。

    这明明是田鸡嘛。我感觉自己又上当了。女人的亏,一辈子都吃不够。

    “这不是田鸡嘛。”我纠正道。

    “帅哥,真的是癞蛤蟆,我不会骗你的。”老板娘一脸的真诚。

    将信将疑,筷子捻起一只,往嘴边凑。先闻到有一股油烟味,香,焦,略带点糊,舌头一舔,肉有点紧,微甜,但很嫩。门牙撕下一条大腿,用舌头一卷,压在口腔中,抵在上颚,像品酒师含着的第一口酒,并不马上下咽,用味蕾,用口腔壁,黏膜,味道到了咽喉处,并不往下走,而是有一个折回,回到牙根,舌尖,往鼻孔走,似乎是一缕青烟,在游走,滑翔,像一根弦,还没拨动,但音乐已划过耳膜,直奔心跳而去。腮帮子有点承受不住弥漫上来的满口的香味儿,咕咚一声,咽了下去,骨头差点卡在喉咙上,忙地一吐,再一咽,吐出的是骨头,咽下的是口水。

    绝世美味!

    我对做菜有着与生俱来的兴趣。年轻时,我曾开过三年饭馆,自己掌勺,也曾琢磨出不少有意思的新菜。如果不是因为后来心有旁骛,异想天开当作家的话,说不定现在,我已是一个名噪一方的大胖厨子。面对眼前的这道熏拉丝,我是由衷地折服了。我突然就对老板娘有了好感,目光从波涛上,渐渐移到了她的四环素牙上,并谄媚地,露出自己交错的犬牙。

    我有一个优点,就是好问,遇事好琢磨。遇到自己感兴趣,又不懂的事儿,就虚心请教。我央求老板娘带我去后厨,我要见识见识那个做拉丝的厨子。

    所有的后厨都一样,脏、乱、差,轻易不让客人进。我有磨嘴皮子的好功夫,波涛带我一阵风似的奔向后厨,一把揪过一个瘦子的衣领子:“老公,这位客人说你做的熏蛤蟆好吃哎。”感情是夫妻店。这世间的夫妻可真有意思,胖瘦搭配,很少见到两个均肥胖,或者两个均干瘪的。干活的瘦,收钱的胖,这符合逻辑。我不住地夸他的手艺,夸得瘦子直搓手,不好意思起来。我又夸他老婆能干、性感,让他别一天到晚光顾熏蛤蟆了,当心老婆被人当蛤蟆下酒了。老板娘乐呵呵地说:“这位帅哥对你做熏拉丝感兴趣,你让他看看吧。”刚才我的铺垫已非常到位,瘦子也乐于施展手艺,还可以排遣后厨的枯燥与无聊,何乐而不为呢?大凡自己得意的东西,都愿意拿出来与人分享。

    原来,癞蛤蟆首先是一服中药。

    在上海、嘉兴一带的农村,每到夏天来临,老人们便会给小孩熬一碗蛤蟆汤。凡是喝过蛤蟆汤的小孩,整个夏天都不会生那讨厌的痱子。蛤蟆本身不但具有清凉、解毒的功能,癞蛤蟆表皮的腺体中,有一种叫蟾酥的分泌物,有强心、镇痛、止血等作用。凡是手上、身上被虫子叮咬,起了各种莫名其妙的红疹、小包,只要在蛤蟆背上轻轻割一刀,用溢出来的牛奶状的液体,涂在上面,立马见效,红肿一会儿就消退了。这种分泌物还是美容、治疗青春痘的上品,凡是身上有疙瘩的地方,晚上临睡前抹上去,第二天早晨一起床,说不定你心里诅咒了好多年的青春痘,奇迹般地就消失了。

    癞蛤蟆跟青蛙一样,也是保护动物,目前饭店里出售的,都是人工养殖的。瘦子说,人工养殖的癞蛤蟆,更肥,更大,肉质更嫩,熏好后,味道更鲜美。他开始从一个脸盆里一只一只地拿出事先处理好的癞蛤蟆,这些癞蛤蟆都已经去掉了头、皮和内脏,冲洗得非常干净。他拿起一只,把背上的筋给小心地去掉。他说,如果不去掉筋的话,熏好后,蛤蟆大腿容易绷紧,缩成一团,就不好看了。他接下来小心翼翼地给每一只蛤蟆做造型。我从来也没有听说过还要给癞蛤蟆做造型的。他把蛤蟆的前腿合拢,再把后腿小心地盘起,做完造型的癞蛤蟆堆放在一个大盘子里。瘦子开始往锅里倒油,油起沫子后,加入事先准备好的葱、姜、蒜,以及料酒,白糖,油沸腾以后,小心地把造型很酷的癞蛤蟆推入锅中,并不要马上翻炒,他说,不然,造型就会散了。等到蛤蟆的颜色稍微发黄,油沫子完全冒上来时,再小心翻炒,一般来说,八九成熟时,即可起锅,然后放一边冷却。

    接下来就是熏制了。换一口干净的锅,加热,倒上油,温度上来后,加两勺白糖,加一小勺饭粒,油滚以后,在锅上支一张钢丝网,垫上一张方糕纸,洒上一些白糖,铺上一层葱姜蒜,将冷却后的蛤蟆依次铺在钢丝网上,盖上锅盖,四周用毛巾封严,防止油烟气跑出来。五六分钟,或者七八分钟,关火,再闷上一分钟,揭开锅盖,一道闻所未闻的美味佳肴,横空出世了。

    瘦子说,换别人,这道菜就算做完了,上桌以后,蘸点酱油醋,吃过的人没有不竖大拇指的。在他,却并没有结束,他还有一道工序。瘦子又换了一口锅,倒了一点菜油,六成热时,再倒进葱姜蒜,味精,鸡精,高汤,熟芝麻,把熏好的蛤蟆再倒进去,翻炒后,浇上麻油,再加上自己配的秘汁,这时起锅,再看色泽、亮度,已是极品。这样的蛤蟆,已经早就脱离了低级趣味,脱离了庸俗的价目表。

    老板娘一直跟我在一起,估计她也是第一次完整地看他老公略带表演性质的厨艺。她表现得比我还要兴奋。她拉着我的手,不停地问:“怎么样?

    ”“怎么样?”孩子一样期待我表扬她的老公。

    “还有更绝的,”瘦子来劲了,问我:“吃过熏蛤蟆胃吗?”

    “蛤蟆有胃吗?”我疑惑。

    “有,好吃,太好吃了。”老板娘似乎看出了我的疑问,一指瘦子:“就他熏得好吃,想当年我就是爱吃他的熏蛤蟆胃,上了他的贼船的。”似乎回到了当年,老板娘脸颊绯红,面若桃花,一副心甘情愿上贼船的幸福样。

    熏蛤蟆胃是个更加精细的活儿。一个胃还没有指甲盖大,十个一串,用牙签串好,每道工序,都得十二分用心。瘦子说,如果你想用它泡妞的话,还得加点迷魂药,说点迷魂话,甭管谁,六十串熏蛤蟆胃,外加一堆鬼都不信的好话,准能到手。

    “你当年是怎么夸你老婆,把她弄到手的?教教我。”

    “实话实说呗。我老婆胖,我就夸她性感,丰满,让人看了有欲望。如果面对一个如此丰满的女人,你不赞美她的大胸的话,反而显得咱们猥琐、心胸不坦荡了。”

    真是一对有趣的可人儿。我的一位本家大叔光潜曾说过:“我生平不怕呆人,也不怕聪敏过度的人,只是对着没趣味的人,要勉强同他说应酬的话,真是觉得苦也。”今晚,面对两个如此可爱,充满生活情趣的人,我真是愉悦开心至极。不知不觉间,夜已深,当我摇摇晃晃告别波涛和瘦子出来,站在石板路上时,一阵微风吹过,我一个激灵,刚才的一顿酒,顿时醒了大半,却仿佛仍然在梦中一般,满脑子的波涛、瘦子,以及那些造型别致、脱了衣服就分不清级别及性别的熏蛤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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