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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春天的诗意解读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这无疑写的是早春了,遂想起今年这个龙年,前后有两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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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明孝陵撞见南京的灵魂
  海燕  2012-04-26 10:29 转播到腾讯微博
文/ 苏童 

    几年前的一个夏天的傍晚,与一个来自北方的朋友在明孝陵漫步,突然觉得有一件意外的事情正在发生。这意外首先缘自感官对一个地方的特殊气息的敏感,我们在那个炎热的处处流火的日子里,抬手触摸到这座陵墓的石墙,竟然感到了一种浸润的冰凉的寒意,感到石墙在青苔的掩饰下做着一个灰色的梦,这个梦以凤阳花鼓为背景音乐,主题是一个名叫朱元璋的皇帝。我们的鼻孔里钻进了一股浓郁的青草或者树叶默默腐烂的气味,这气味通常要到秋天的野外才能闻到,但在明孝陵,腐烂的同时又是美好的季节提前来到了。

    所以我说,那天我在明孝陵突然撞见了南京的灵魂。

    十八岁离开家乡之前,我走过的最远的城市就是南京。那是一次特殊的旅行,当时有来自江苏各地的数百名中学生聚集在建业路的党校招待所里,参加一个大规模的中学生作文竞赛。三天时间,一天竞赛,一天游览,一天颁奖。现在我已经忘了那三天的大部分细节了,因为我名落孙山,没有资格品尝少年才俊们光荣的滋味,相反我记得离开南京时闷热的天气,朝天宫如何从车窗外渐渐退去,白下路太平南路上那些大伞般的梧桐树覆盖着寥落的行人和冷清的店铺,这是一座有树荫的城市。它给我留下了非常美好的印象,后来我们一大群人在火车站前的广场候车,忽然发现广场旁边的一大片水域就是玄武湖。不知是谁开了头,跑到湖边去洗手,大家纷纷效仿,于是一群中学生在玄武湖边一字排开,洗手。当时南京的天空比较蓝,玄武湖的水也比现在满。我记得那十几个同伴洗手时泼水的声音和那些或者天真或者少年老成的笑脸。二十多年过去以后,每个人手上的水滴想必已经了无痕迹,对于我,却是在无意之中把自己的未来融进了一掬湖水之中。除了我,不知道当年那群中学生中还有谁后来生活在南京。

    这是一个传说中紫气东来的城市,也是一个虚弱的凄风苦雨的城市,这个城市的光荣与耻辱比肩而行,它的荣耀像露珠一样晶莹而短暂,被宠信与被抛弃的日子总是短暂地交接着,后者尤其漫长。翻开中国历史,这个城市作为一个政权中心作为一国之都,就像花开花落那么令人猝不及防,怅然若失。这个城市是一本打开的旧书,书页上飘动着六朝故都残破的旗帜,文人墨客读它,江湖奇人也在读它,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这个城市尊贵的气息,却不能预先识破它悲剧的心跳。八百年前,一个做过乞丐做过和尚的安徽凤阳人朱元璋,在江湖奋斗多年以后,选择了应天作为大明王朝的首都,南京在沉寂多年后迎来了风华绝代,可惜风华绝代不是这城市的命运,很快明朝将国都迁往北京,将一个未完成的首都框架和一堆王公贵族的墓留在了南京。一百多年前,一个来自广东的“拜上帝会”的不成熟的基督徒洪秀全,忽然拉上一大帮兄弟姐妹揭竿而起,一路从广东杀到南京,他们也非常宿命地把这个城市当作太平天国的目的地,可是这地方也许有太平而无天国,也许有天国就无太平。一个湖南人曾国藩带着来自他家乡的湘军战士征伐南京城,踏平了洪秀全的金銮梦。

    迷信的后人有时为明朝感到侥幸,即使是建文帝的冤魂在诅咒叔叔朱棣的不仁不义的同时,也应该感激朱棣的迁都之举,也许这一迁都将朱明江山的历史延长了一百年甚至两百年。

    多少皇帝梦在南京灰飞烟灭,这座城市是一个圈套重重的城市,它从来就不属于野心家,野心家们对这王者之地的钟爱结果是自讨苦吃。似乎很难说清楚这城市心仪谁属于谁,但是它不属于谁却是清楚的。如今我已经在南京生活了多年。选择南京作为居留地是某种人共同的居住理想。这种人所要的城市上空有个灿烂的文明大光环,这光环如今笼罩着十足平民的生活。这城市的大多数角落里,推开北窗可见山水,推开南窗可见历史遗迹。由于不做皇帝梦,不是什么京城,所以城市不大不小为好,在任何时代都可以徒步代车。这一类人不爱繁华喧闹也不爱沉闷闭塞,无法拥有自己的花园但希望不远处便有风景如画的去处。这类人对四周的人群默默地观察,然后对比着自己,得出一个结论,自己智商超群强干,而他们淳朴厚道容易相处。这类人如果是鱼,他们发现这座城市是一条奔流着的却很安宁的河流。无疑地,我就属于这样的人,我身边还有很多朋友,他们的职业几乎都是一种散漫的自我中心的职业,写作,绘画,他们在这里生活得非常自得,这局面似乎是一种不劳而获的胜利,皇帝们无奈放弃的城市,如今成为这类人的乐园。

    除了冬夏两季的气候遭到普遍的埋怨,外来者们几乎不忍心用言辞伤害这个城市平淡安详的心。中山陵在游客的心目中永远处于王者地位。当你登上数百个台阶极目远眺,方圆十里之内一片林海,绿意苍茫,你会承认当年料理孙先生后事的班子是一个“感觉很好”的班子。这是一个最适合伟人灵魂安息的地方。在和平年代里,紫金山与长江不必是御敌的天然屏障,它们因此心情愉快,尽职尽力地使身边的城市受到了山水的孕育,也使这个城市的上空蒸腾着吉祥的氤氲之气。革命与奋斗过后,南京城总是显得很休闲的样子,而东郊的森林好像一只枕头,一个城市靠在这枕头上,以一种自得的姿势开始四季酣畅的午后小憩。

    午后小憩过后,在南京的街巷里,一些奇怪的烤炉开始在街角生火冒烟。无数的小店主与鸭子展开了遍布全城的战役,他们用铁钩子把一只只光鸭放进炉火之中,到了下午,几乎每条街巷都能闻见烤鸭的香味。黄昏时分,当骑车下班的家庭主妇们在回家途中顺便准备一家的晚餐,那些油光光的烤鸭和先期制好的盐水鸭以及鸭肫鸭头鸭脚之类的,一个庞大的鸭家族已经在各家熟食店的橱窗里恭候他们的挑选了。不知道南京人一年要吃掉多少鸭子,还有鹅。

    我记得一九八四年初到南京,在一所学院工作,我的宿舍后面是河西通往城西干道的一条辅路,每天清晨都能听见鸭群进南京的喧闹声,年复一年的,那么多鸭子顶着霞光来到南京,为一个城市永恒的菜单奉献自己,这也是地球上独一无二的传奇。是鸭的传奇,也是南京人的传奇。我从来无意去探究其中的起源,但无意中读到一个意大利人的小说,写一个没落潦倒的贵族家庭设宴招待一个贵宾,主人所想到的第一道菜便是鸭肉,我不禁会意地笑了,看来鸭子成为这个城市的朋友不是偶然的,勉强也好,自然也好,食物里面确实是可以拉出一条文化的线索的。

    世纪末急剧推进的全球化浪潮使每个地方的日常生活趋于雷同,但有时候一只鸭子也能提醒你,一个城市有一个城市的缅怀和梦想。

    直到现在,许多朋友提及的南京幽胜之地我还没去过,但一个人如果喜欢自己的居住地,他会耐心地发现这地方的一草一木的美丽。以前还算年轻的时候,每年夏天我会和朋友去紫霞湖或者前湖游泳,是八月将尽的时候,一群朋友骑着自行车闯到了湖边。人在微冷的水中漂浮,抬眼所见是黑蓝色的夜空和满天的星斗,耳边除了水声,便是四周树林在风中沙沙作响的声音,你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似乎也能听见湖边的草木和树叶的呼吸,一颗年轻的心突然便被这城市感动了,多么美好的地方,我生活在这里,多好!

    这份感动至今未被岁月抹平,因此我无怨无悔地生活在这个历史书上的凄凉之都,感受一个普通人在这座城市平淡而绚烂的生活。我仍然执著于去发现这座城市——但众所周知,这座城市不必来发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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