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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春天的诗意解读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这无疑写的是早春了,遂想起今年这个龙年,前后有两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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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丹城内,焉支山上
  海燕  2012-04-26 10:25 转播到腾讯微博
文/ 杨献平 

    从西向东的班车,在长刀一样的河西走廊船只一样漂泊,一边是巍峨祁连,一边是荒凉戈壁,流沙在额济纳和阿拉善右旗披拂,积雪在峰顶打开登天之路。假寐醒来,远远看到焉支山,心情激越,忍不住想,这座混血甚至著名的祁连山余脉,不高的山及至今充满生机的山地草原,在我之前,肯定还有很多人去过,一些注定不会留下名讳,而另一些人则借助诗歌与其他壮举,成为流传。西汉的张骞、霍去病和公孙敖可能最先登上,后来是路博德、李陵和李广利,当然还有窦固及班超家人。而诗人高适、王昌龄、李贺、岑参、李昂,还有作为王朝最后名臣、人杰左宗棠和林则徐,大军西行,或者遭贬边疆,在他们的那个时代,这些人卓越得已经预示了他们的盛名和不朽。

    他们也和我多年前一样,从中原或者京畿来到,路过焉支山,站在山下戈壁上,抬起脑袋,朝蜿蜒而上的焉支山望了望,然后,下榻馆驿,或者继续烟尘而西。他们当年站立的位置似乎就是现在的山丹县城某处,或者是大佛寺后面不高的土山上。我想到他们飘然的长须,被风掀起的衣袂或征衣。胯下马匹咴咴嘶鸣,前蹄直立。我固执以为,高适、岑参、王昌龄和李贺一定登上过焉支山,他们的马蹄斩断青草,大风吹歪冠帽,也像我在某一个消失的夏天,满怀历史与家国,还有自己,在焉支山上远眺和行走,思忖和怀想。那时候,焉支山上的汹涌如现在,积雪在高处照亮天庭,成群的骏马叩打山脊,飞鹿在青松林中呦呦低叫,黑色或者白色的羊群四面包抄。

    关于这些,他们的诗歌是最好的证明。干净奇崛的诗歌总是与地域发生刀子和骨头一般的联系。多年前,我读他们的诗歌,总觉得在雄阔之外,还有一些锥心刺骨的忧伤,激越的情绪和胸怀只是一种轮廓,而内里的,似乎贯穿了某种人世甚至人类内心的悲怆。如果不是这种贯穿和共鸣,那些汉字如何能得以铭刻?在纸张以及现在的屏幕上,在人心和灵魂当中,是美的啸鸣。

    和妻子在山丹县城下车,山丹县城就像是一个偏僻的小镇,不多的汽车带起尘土,简陋的商店面目陈旧。这种景象,与我想象中的山丹有着霄壤之别。那时代的军营、官衙及混血的民众,来往的商贾及出行的僧客、诗人及政要。在大多数时候,山丹也和附近的武威、张掖一样,在兵戈之中狼烟马蹄,也会在盛世的唐朝泛起丝绸、香料和异族歌舞的开放气象。而现在的山丹,也是繁杂的,是物质的更是生存的,是顾我的也是兼容的。在一家小店给这里的一位诗人打了电话,他还在乡下。我和妻子找了一家饭馆,米饭没有,清一色的面。他们说,大佛寺距此不远,坐车几分钟可到。

    我早就知道,张掖、山丹和武威分别有三尊大佛,张掖的那尊卧,山丹的这尊坐,武威的那尊站。还有一个神奇的故事或者传说。但我想,这佛也是经由敦煌内迁的,是佛教东进的过程,也是佛在不同信仰者内心流变的轨迹。

    城郊尽是田地,油菜花开得嘹亮,藏红花把整个天空烧红。到大佛寺外,卖柏香和纸钱的人很多,我不想买,敬佛或者敬仰智者和仁者不需要任何形式,用心和在心就是最好的了。妻子买了一些。两个人拾阶而上,一步步逼进大佛的时候,渐觉气息肃穆,有一种凌然的清净感,无形却强大,整个身心如沐神光,一身的热汗登时冷却。到大殿内,我抬头,站立的佛犹如高山,莲花之上,身材岿然,宝象庄严。尤其是那种似笑非笑、若嗔若怒的神情,无论是从哪个角度仰望,都给人一种安静的威慑之感。

    妻子跪在缭绕的香炉前,喃喃而语,完毕,拉我也跪下。那一时候,我觉得不应当下跪的,下跪对我来说是一种尊严的损失。即使高德之人,也不能够。真的敬仰是实际的追随,是不渝的信仰。形式终究是形式,或许这参拜的礼俗,也是被虔诚者自觉赋予并推而广之的。正如那些和我们一样参拜的人,还没有起身,就议论说,愿佛祖保佑俺们事事顺利,没难多福。我看了看那些善男信女,男的衣饰光鲜,女的脂粉满脸。我笑笑,抬头仰望佛祖,它看我的眼神很温暖,还有些嗔怒。

    步出大殿,落日余晖依旧灼热,烧得脸疼。走下台阶之后,我又回头看了看,佛被宫殿包裹,身影全无,只有一些金黄的光辉,把它们以及后面的山冈镀成了纯金色。大门之外,卖柏香和黄表纸的人还在,各种轿车依次停靠。路外的房舍里堆满商品,余下的田野玉米成林,青稞正在抽穗,油菜花更黄了,似乎佛祖的引渡地,神仙聚会处。处在山的阴影里的藏红花则有些暗淡,在低洼之处,用逐渐降低的红,把黑夜从泥土当中,那么温柔地勾引出来。

    再次到县城,诗人朋友已经回来了。几个人在街上行走,在浓郁的尘土当中,嗅到大批面食的味道。诗人知我不大喜欢吃面食,找了一家饭店。他和他诗人妻子,我和不写诗的爱人,还有他们的孩子,跟随落日,就着窗外越来越暗淡的日光,吃饭,喝酒,谈论诗歌,说一些趣事。倒觉得,这种时光是优雅的,至少暂时没有了太多的欲望、琐事和某些不得不的戒备。一切都可以放下,也都可以打开。下楼的时候,我觉得身子有点飘,是酒鼓舞和填充的那种,还有诗歌以及诗歌之外的美好与感情。

    山丹的夜晚,我觉得了大面积的安静。开始的风和尘土扑打窗棂,外面的声音在子夜之后若有若无。半夜,我醒来,在诗人的书房,翻出一些诗歌。再次想到李贺、王昌龄和岑参、高适,我发现,这个时代的诗歌气象是狭窄的,说的是一个我,不是万我,是局部而局部,是欲望的沉渣浮起来,精神乃至灵魂的光泽沉下去。放下那些诗歌,我还想到下午仰视的佛,它那种神情与姿态,是大苦难后大解脱,大彻悟后大慈悲。诗歌,还有现实的人,其实都需要这样一种境界,只是,没有人那样去做罢了。慧根与悟性,谁也是不缺的,只是尘世可触可摸的感官享受把我们蒙蔽了。

    到凌晨,我再次睡下来,感到一种毫无挂碍的轻松与坦然,还有一种忘掉自己及身处何处的自我放置感。太阳升起不久,我也醒来了,身边的妻子也醒了,说了几句话,起床之后,诗人和他的妻子孩子在客厅制造声音。下楼,风是冷的,像雪。我知道,在河西走廊每一个地方,再炎热的季节,清晨也是凉的。走出小区的时候,我抬眼向南看了看,是焉支山,焉支山上是祁连,祁连背后是青海,它的头顶是苍天。白昼的山丹也是异常嘈杂的,人们似乎都去吃牛肉面,宽的、细的,加肉的,加鸡蛋的,葱花和少许的碎牛肉块儿,还有不清不白的汤,充耳都是长短不一的吸食声,铺天盖地,此起彼伏。

    诗人找了车辆,出县城,道路变窄,两边的民居大都是土色的,有些砖石结构。大人们在路边行走或在地里劳作,孩子们背着书包上学。有一些羊只,散落在村庄四周,有一些牛马驴子,在草滩上迎接朝阳。向上行走的时候,我看到了类似绿洲的村庄,在一道流水的山坡左右,被树木和杂草围绕。再向上,人家越来越少,大麦成片,虽然八月了,穗儿还青青,灰雀成群藏身,听到车声,呼啦啦飞到另外大麦地里。太阳照耀的高坡陡峭而植被丰茂,下面的人居,就像是隐居者,穿红衣包红头巾的妇女,远道回家的时髦女孩子和堆在门槛外抽烟的老人。清风吹着,燕子低飞,盛开的野花从来就不独自寂寞。

    我对诗人说,这里是最好的隐居之地了,城市不远不近,美景就在眼前,再向南的焉支山草原简直就是一个天造地设的疆场,难怪乌孙、月氏、匈奴、东胡、鲜卑、党项和蒙古人都喜欢在这里游牧成群,并发展壮大,西伐西域,南越秦岭。其中,匈奴把这道雪山成为祁连,其意为“苍天”。在公元前121 年,霍去病从贺兰山、过居延,穿越弱水河和流沙地带,奇袭焉支山,使得整个河西走廊尽入西汉版图。悲怆的匈奴在逃亡路上,唱出了“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的哀歌。在此后的数十年里,匈奴将其主要兵力用于对河西走廊及新疆天山南北与汉军的争夺,但在公元前87 年的汉匈漠北之战后,内乱外败的匈奴彻底失去了重返焉支山的可能。南匈奴呼韩邪单于附身汉延,慢慢失去苍狼性情。北匈奴郅支单于孤军西迁,最终只剩下三千余人,尽管如此,那只苍狼还在中亚及葱岭一带横行多年,最终被陈汤、甘延寿“矫诏”,起三十六国之兵,击杀于郅支城。

    到足够的海拔,从车窗看,焉支山竟然如此广袤,起伏的山包果真如乳房,虽高低大小不同,但都异常坚挺,此一颗,彼一颗,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两只,绝对没有孤单的。路边的青草高有一尺,绕过田地,与山丘上的同类成为一个整体。到一片扩大的油菜地边,我们惊呼起来,这黄色的花朵,单独者是孤怜的,若不得不叫人心疼的弱女子,它们连在一起,那就是一片黄金海洋了。风吹来,一波一波,犹如涟漪,节奏而次序。天空似乎摩挲着头顶,蓝得让我想到最幸福的死亡。我走上一边的山包,眼睛之下,青色与黄色壁垒分明,它们都在汹涌,在铺展,在无际。我想,这其实是大地之诗,是死难在焉支山上军士们最灿烂和广阔的灵魂方阵。

    下山时候,转到另一边,蓦然发现几座坟茔,被野草包围,隆起的土堆前,竖着一面石碑,写着逝者的名讳。我惊诧了一下,心里有种凉。回身,又想到,安葬和长眠在焉支山上也是幸福的,草是最亲切的围拥者,是伙伴,小精灵,灵魂借助它成长,肉体是最丰富的肥料。

    继续向深处奔行,汽车颠簸,人也是颠簸的,窗外的太阳从雪山之巅照下来,那种境界,只有焉支山才有。青草从各处山丘纷披而下,纵横相连。我说,除却了战争,纪元前在这里生活的游牧部落是自由的,他们的性情及习俗可能也由此而来。地域的强大塑造力无可匹敌。我至今不清楚的是,匈奴妇女用来涂红指甲,抹红嘴唇,粉红两腮的“胭脂花”( 古称红蓝,月氏与匈奴人“探取其花染绯黄,挼取其上英鲜者作烟肢,妇人将用为颜色。匈奴名妻作‘阏支’,言其可爱如烟肢也。) 到底长着什么样子?但这种天然植物,匈奴妇女肯定,尤其是阏氏们最喜欢,或者须臾不可离的上等化妆品。同行诗人说,那时,这里酷寒,文化落后,生产力又不怎么发达,就地取材是很自然且不得不为的事情。我说,对于匈奴而言,胭脂花不可或缺,尽管他们逐水草而居,战争频仍而残酷,但对美的要求及追求,也是“不知礼仪,不羞遁走”的匈奴美好天性之一。

    如果有一些马匹,我觉得比汽车好。这个想法,是被路边偶尔看到骑马的牧民启发了的,那个头戴鸭舌帽的男人,骑在马上,扬着鞭子,马蹄踏着青草,闪电一样飞过。我想这才是诗意的,古典的,英雄的,尤其是在青草浩荡的焉支山草原,骑马绝对是一种自然行为,至少不像车轮那样残酷,还有它不断抛出的油烟,是对这干净之地的打搅、亵渎与破坏。到军马四场场部,再向东南,房舍和田地越来越少,山更像山,一座一座,毗连如胞,一些背阴处或者浅沟里,长着大片松树,从造型和木质上看,最小的似乎也要二十年以上了,虬枝如龙舞爪,青色松针在太阳光下愈加健康和苍翠。

    前方高空上,成群的鹰隼从祁连山崖飞出,用黑色的翅膀,在高渺无疆之处,鼓舞风流,它们的身姿让我想起最强大的自由和不沾尘埃的精神生活。再后来,柏油路像被刀子割断,粗大的石子,坑洼的土沟,越来越窄的道路,被青草挟持。村庄在焉支山上梦境一样归隐,而地势却逐渐隆起。相比而言,这里的山丘更加原始古朴,一看,就能觉出一种强大的未经破坏的生命力,还保持着大自然自己的那种调节与更新机制。有缓慢移动的牦牛和马匹,像各色岩石,在高处而不跌落。

    但靠近路边的植被是稀薄的,短粗青草之间,开过花的马莲、狗尾巴和蒲公英,黑黑的泥土和红色的石砾沉在它们下面。车子不断向上,轰鸣的声音似乎马的喘息。从玻璃窗向前,我看见青草占领的焉支山,就像一个巨大的盆地,四边的高山,将之包围,形成一道圆形的壁垒。也难怪,几乎所有的游牧民族都在焉支山上长时间地游牧过,从军事战略看,焉支山不仅是河西走廊乃至中西通道之上的一处高地,东可顺势而下,过沙漠,再渡河,就可以剑指长安。向西,不论是沿着祁连山根部,还是从绵延的戈壁上,穿越武威和张掖,至敦煌,稍事休整,就可以沿着罗布泊直插西域。

    向南,翻过去就是青海,雪山深谷,变幻不定的雨雪和无数条展开的歧路,是绝好的败退求生之地。向北,则可穿过巴丹吉林沙漠,直奔居延,可直指贺兰山,也可直奔燕然山,到阿尔泰山甚至更深远的高原。当年,汉匈最后一场大战就是在今天的蒙古激烈进行的。《史记·匈奴列传》记载,匈奴人的战马不仅来自东胡、乌孙和大月氏,而且还来自焉支山,山丹马个小,但耐力极强。瘸子帖木儿成吉思汗当年军队横扫欧亚大陆,其中也有山丹马的功绩。

    到军马一场场部停车,是一座小镇,一条街道之外,是散落的民居,还有不怎么豪华的办公楼。大街上只有一些上了年纪的人,堆在一起下棋,抽烟。还有的,蹲在树荫下面漫无目的地看。我们下车,买了一些饮水。沿着一边的山坡,向山上走。到半坡,看到一只被拴在铁棍子上的母羊,还有几个小羊羔,围着妈妈转。到山顶,看到更多的这样的山,从此处到远处,不规则但有错列的美感。迎面遇见两个采蘑菇回来的妇女,胳膊里挎着芨芨草编织的篮子,里面放满洁白的小蘑菇。妻子买了一些。诗人朋友说,这蘑菇是纯天然的,只有这焉支山有。我知道,这蘑菇其实是从牲畜粪便处生出来的,当然还有其他一些草本植物。

    坐在山顶上,我觉得,一种从未有过的快乐,把自己放置在青草上,感觉自己也是青草了。天空在抚摸鼻尖,出口气好像就是云彩。要是有只苍鹰落下来,最好是大雕,我就可以骑上去。要不然,有一枚鹰羽像天书一样悠然而下,在焉支山,这对我肯定是一种恩赐和启示。诗人说,要不是没有那么多的琐事,在这里搭个帐篷住下来,准备一些吃的喝的,再有一些纸张和笔墨,在焉支山写诗,那是一种绝妙之境。可惜,谁也不会有如此的时间来浪漫,也不会有人想到与自然的亲近对诗歌的益处,当下的诗歌,是丧失了自然精神与境界梦想了的。

    青草之间,有些碎石子,红色的,黑色的,白色的,其中有些蚂蚁,黑甲虫,还有蚰蜒。我俯身看它们忙,觉得昆虫世界也如人群一般,所忙所累,不过是生存,不过是吃食甚至感官上的满足。站起身来,太阳西下,在南边的高岭上,依旧清新热烈。不知从何而来的风接连不断,在耳边犹如雷声。我再次想到游牧民族的马蹄,他们在马背上一边弯弓射箭,百步穿杨,在征战时候把生肉压在马鞍下,在追杀和剿灭敌人甚至在仓皇而逃的空隙,顺手拿出来果腹。这也是他们“来如疾风,去如飞鸟”战斗力的重要环节。

    我还想,这青草之下,泥土之中,肯定有着那些人的鲜血和骨头,还有灵魂和持续至今的哀歌。大地上,几乎每一处都有死难,也有爱情和繁衍,还有仇恨和权力,杀戮与温情。焉支山也不例外,它至今最壮烈的战争似乎就是汉匈河西之战,还有马步芳马步青在河西走廊杀戮红西路军的残酷和法西斯了。更多的时候,焉支山被中原王朝遥相统领,作为皇家马场而世代存在,为集权者的政治利益提供驰骋的武力;还有些时候,是被强悍的游牧民族所占据,如东汉之后的南、北匈奴后裔,以及重新崛起的东胡后裔鲜卑,还有柔然、党项、羌、蒙古等等。焉支山的混血品性是与战争与民族迁徙紧密相连的,留在这里的,躺在这里的,生在这里和死在这里的,谁也难以分清他们到底是哪些人,属于哪些民族和人种。

    从山顶向下,我一步一回头,对那些山,似乎觉得,这一次之后,恐怕一生也难以再见到了。焉支山只能是焉支山,换了另外一处,氛围、底蕴就会大打折扣。到小镇,在一家饭馆吃饭,是牦牛犊子肉,很大,很红,很劲道,我吃了一小块。我十六岁前,是绝对的素食主义者,到外面读书和工作后,才逐渐沦为肉食主义者。我觉得,吃牦牛犊子的肉心里有愧,不得劲儿,吃下去后,好像肚子里有个牛犊子,在哞哞叫或者乱踢一样。返回路上,一切如往,只是焉支山越来越暗淡,黑夜从草尖上升起,途经油菜花时候,像拉了一面宽阔的纱帐,花朵们在黄昏之间,就像是神灵们的洞房,依旧明亮着,芳香着,自在着。

    村庄亮起灯光,这一盏那一盏,破开黑夜,招惹的蚊虫成群结队。到山丹县城,灯光骤然加多,有不少的饭店,食客饱满,有一些车辆,在街道上呼啸来去。到诗人家里,喝茶,又喝酒,两个人一斤青稞酒,还说焉支山,诗歌等等。我可能真的是乌鸦嘴,总是不说喜欢的作品的优点,就说不好处。我慢慢发现,这其实是我真诚时候的表现,要是全部说好,那肯定是虚伪的。半斤酒后,我有点发晕,和妻子睡下,还在诗人朋友书房,和昨晚一样, 微机黑着,到处都是诗歌。

    翻了几本杂志,看了几首分行的文字,我还是觉得,好诗太少了,包括那些刚一出世就被奉为经典的,似乎还不能打动我的心,进入不了灵魂。闭上眼睛,感觉自己还在焉支山上,几次咯咯笑出声来。妻子问我是不是喝多了?我嗯了一声。很快进入睡眠。不知何时,我做梦,梦见一个辽阔草场,有一些骑马持刀的人,一东一西对垒,后来是马蹄和战刀,旗帜和嘶喊,后来是鲜血、残阳。紧接着,是一群身穿丝绸的女子,腰挂芨芨草篮子的女子,在风吹草地的山坡采“花黄”或者蘑菇,有些人蹲在牛羊后胯下挤弄奶水,雪白如箭,打在脸上,胸前,还有草地上。凌晨,我被渴醒,坐在诗人朋友的书房里喝水的时候,总觉得有一种声音,在耳边反复响起:焉支焉支,焉支焉支……焉支焉支,像孩子的呻唤,又像智者的谶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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