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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春天的诗意解读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这无疑写的是早春了,遂想起今年这个龙年,前后有两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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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珍婆和她的鸡
  海燕  2012-04-20 15:10 转播到腾讯微博
文_ 王海平 

  【作者简介】

  王海平,男,浙江富阳人,小学教师。

  开春后,阿珍婆就落下了一块心病:几十年来安安稳稳的围墙,居然一夜之间豁了一个大口子。

  那围墙,还是她和老头子结婚后两年,阿峰还在肚子里时,两个人一起自己动手砌好来的。她还牢牢记得的,大太阳底下,在被日头晒得白花花的溪滩里,就他们俩,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拣,挑大个儿的,南瓜大小的那种最好。拣好了,堆在一起,然后两个人接力赛似的,一双手递,一双手接,传进绑在独轮车上的藤筐里,装满了,老头子就使劲推来。那情景,她永远也忘不了:上坡路上,年轻的老头子在后面推,年轻的自己在前面用绳子拉。火辣辣的日头下面,两个人都“呼哧呼哧”直喘气,小布衫都湿透了,活像背上画了一幅巨大的地图。过了上坡路,是一段下坡路,这时候老头子就总是把车把一放,先停下,从腰里解下那块大手巾,将头脸上上下下擦一遍后,再系回腰里,然后就招手叫她过来,坐在车上。她不坐,老头子就过来拉她,把她摁在独轮车的车后板上,让她坐定……

  “你个死鬼!”她坐上去之前,总要斜睨着一双俏眼,笑着对老头子轻轻骂一句。骂完了,她才双手扶着独轮车的排子架,坐好。老头子就“呵呵呵”一阵傻笑,弯腰,将肩膀上那根腰带一般粗的牛筋带,套住车把,起身,吱吱扭扭地将车往家推去。

  这段下坡路尽头,就是他们的家。

  石头拉回来了,还要去挖黄泥。在这江南的地面,到处都是橙色的泥土,老头子在随便哪座小山脚,用铁耙一会儿工夫就能挖好几筐。还是用独轮车推回来,倒在门前的地面上。在那些黄泥里加点石灰,拌浆,再掺上一些猪鬃毛,搅拌匀了,就可以砌墙了。说是砌,其实跟“垒”差不多,只不过是在石块与石块之间,加了点石灰黄泥,把那些石头粘在了一起而已。但在那时候,这已经是全村最好的一个院子了!这段围墙,也让阿珍成了全村所有女人羡慕的一个。

  一想起这些事,阿珍婆就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可是今年它却倒了一段。它这一倒,阿珍婆就感觉心里什么地方也好像倒了一段。

  全怪这老天!

  这几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冬天太冷,夏天太热,没个正样儿。去年冬天居然没完没了地一直下,不是下雨,就是下雪。那雪,一夜下来,就比那好几块砖头叠起来还要厚。那么厚的雪,阿珍婆都已经三十多年没有见过了。

  一开春,又下雨。阿珍婆就很担心那围墙,淋了一冬的黄泥灰,再淋春雨,那是要化开来的啊!果然,一天夜里,就听到那黄泥砌的石墙稀里哗啦一阵响,第二天起来一看,豁了好大一个口子。还好,没有全部倒塌,只是一段,将近一米长,也没有倒到底,下面还有齐胸高一段,只是上面塌了。

  这围墙一塌,对那只芦花鸡来说,可真是让它发现了新大陆一般。只要一出鸡窝门,如果看见院门关着,就“咕咕咕”叫着,转到那豁口处,蹲下,昂头,然后双翅一振,“啪啪啪”一阵响,就飞出去了,逃得无影无踪。

  这只鸡,是阿珍婆的另一块心病。

  去年,老头子走了之后,阿珍婆忽然一下子觉得整个屋子空荡荡的,整天也不知道做什么了。

  她想,这样下去可怎么了得?还是养几只鸡吧。虽说从前也养过鸡,可从前是从前,和现在养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呢?阿珍婆自己也说不上来。

  反正就养吧。她养了 9只鸡,这芦花鸡是其中一只。这只鸡与众不同,特别出格:它从来也不和其他鸡一样,规规矩矩坐在窝里生蛋。它就喜欢跑到外面去生。路边的哪丛旺盛的草丛啦,池塘边的一块靠阴的小洼地啦,邻居家的猪栏里啦、菜地里啦、竹林里啦,谁家堆在田里的稻草堆啦……反正它没有一回把蛋下在窝里的。

  更可气的是,只要阿珍婆去外面找,找到了一个它生蛋的地方,捡走了蛋,那它第二天就绝对会换一个地方,原先找好的野外的“家”,再也不去了——也不知道它怎么就那么聪明。

  阿珍婆也曾指着它的脑袋骂过它:“你把蛋生在外面,有本事吃谷时也不要回家来!”

  可是,等到吃谷子的时候,它在远处一听到阿珍婆叫鸡吃谷子的“咕咕”声了,它就一下子飞快地跑来了——哪里是跑啊,简直就是飞!它微微张开着双翅,脖子使劲往前伸着,也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就飞奔而来了……

  此刻,阿珍婆正端着一个装满谷子的畚箕,来到院子中央,“咕咕,咕咕咕”地叫起来。她这样一叫,那些鸡就像是得到了命令似的,纷纷从院子里的各个角落里奔来了。

  她撒下几把谷子后,看着那些鸡们的脑袋,在地面上像缝纫机似的“哒哒哒”地,上上下下忙碌着,心里很高兴。

  可是,她又没有在这些鸡里看到那只芦花鸡。

  “要死了,这只死鬼鸡!”阿珍婆骂了一句,“又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她望了望院墙上那个豁开着的口子,自言自语道:“它准是又从那里飞出去了。什么时候叫阿峰来把这个豁口砌砌好……这只死鬼鸡!”

  阿珍婆还没骂完,只听到“扑啦啦”一阵响,嘿!那只芦花鸡又从那豁口里飞进来了。

  阿珍婆今天是特意把院门关上的,不让鸡们出去。本来是想关住芦花鸡的,可是,现在看起来是毫无效果。

  阿珍婆叹了口气,走过去打开了院门。

  她摇摇头,自言自语:“我得叫阿峰来,赶紧把这院墙砌砌好。”

  她转身进了屋,走到厨房间里,拉开菜橱下的一个抽屉,顺手撩起身前长长的前襟,形成一个兜,然后将那抽屉里的鸡蛋,一个一个地拣出来,装在胸前的兜里。装满了,小心翼翼地出了门,出了院,朝村口阿峰家走去。

  阿峰在村里做拖拉机手,起先帮砖窑里开拖拉机,后来砖窑被封了,就自己买了一个拖拉机,专门做运输生意。他有时候也为村里造房子的人家运砖头什么的,挣了一些钱,早几年就在村口造了一个大房子,搬过去住了,叫她也搬过去。她没答应。老房子虽说老了,可是自己住着舒坦,随意。新房子是儿子家的,住过去总是有点拘束。

  其实,阿珍婆不住过去,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她喜欢自己的这些鸡。你想,要是自己搬过去住,这些鸡怎么办?也迁过去不成?儿媳妇萍花会答应?她可是一个十分讲究干净的女人,要是让她看见地上的一坨鸡屎,那还不跳起来大骂阿峰啊!

  “我得叫阿峰来,赶紧把那院墙的豁口砌砌好!”

  阿珍婆走在路上,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的:

  “这只死鬼鸡,就知道飞来飞去。”

  “阿珍婆,说什么呢?又给阿峰家里送鸡蛋去啊?”路上,有人跟她打招呼,她也没空搭理他,只是“嗯——”了一声,低着头继续走路,双手死死兜着前襟,生怕有一个蛋被撞破了。

  来到阿峰家,走进院门,她叫了一声“阿峰——”

  阿峰就出门来,一见母亲,连忙回头朝屋里叫:

  “萍花,拿个笸箩来。”

  萍花就在屋里“唉——”了一声,听得出来她很高兴。

  趁着这空当,阿珍婆赶紧对儿子说:“阿峰啊,院墙上那个大豁口子,你什么时候有空就帮我砌砌好,省得那只芦花鸡总是从那里飞出去,关都关不牢!”

  阿峰挠了挠头皮,说:“妈,那么旧了,塌了就塌了,还修个啥啊?”

  萍花拿着一个小笸箩出来了,听到阿珍婆的话,笑着插嘴道:“妈,那只鸡这么会乱飞,干脆,杀了吃肉算了!”

  听到媳妇这么说,阿珍婆一下愣住了,双唇嗫嚅了几下,怔了一会儿,终究没有说出什么话来。她把胸前那些鸡蛋一个个放进了萍花的笸箩里之后,拍拍前襟,就转身要走。

  “妈,吃了饭再回去吧。”萍花在后面说。

  “不了,我自己做着呢。”她说。说着就向村里自己的老屋走去。

  背后传来阿峰的话:“那个——妈,我什么时候有空就来给你砌墙。”

  阿珍婆就抬起手来,连身也不回,摇了摇,说:

  “好,你什么时候有空就什么时候过来。不急!”   

  阿珍婆决定把那只芦花鸡关禁闭了。

  天刚亮,她开鸡窝门的时候,一只手把着门,让那门大小刚好容一只鸡出来。看见是其他的鸡出来,她就放它出去,等到那只芦花鸡出来的时候,她就一把把它抓在了手里,扭了翅膀拎在手中,也不管那芦花鸡“咯叽——咯叽——”地大叫。站起身来,等窝里其他的鸡全都吓得飞奔出了窝,才又把那芦花鸡使劲塞进了鸡窝里,把门一关,愤愤地说:“今天你要是不把鸡蛋生在家里,我就不放你出来!”

  等到中午,那些鸡们要下蛋的也都下好了,谷子也已经喂过一遍了,阿珍婆自己也已经吃完了饭,放下了碗筷,洗净了。她想,这下芦花鸡该把蛋下在鸡窝里了吧。

  她走到鸡窝门前,打开了窝门,大声说:“出来吧,你个死鬼鸡!”

  那门刚一打开,芦花鸡就飞也似的蹿了出来,朝院墙外飞奔去了。

  阿珍婆叫了一声:“哎呀,糟了!”

  急忙起身,颤颤巍巍地去追。

  刚追出院门,她就看见那芦花鸡在前面一边飞奔,屁股后面就一边露出来白白的一个圆球。

  可它还不停下来!

  “你个死鬼鸡哟!”阿珍婆大骂起来,急跑过去,伸出双手去接。

  哪里接得住啊!只听得轻轻的一声“啪——”,那鸡蛋就摔在水泥路面上,碎了。

  橙黄色的蛋黄,就像是一个小小的太阳,摊在了路上。它的周围,是摔成了两半的白色蛋壳,还有一圈清清亮亮的蛋液,太阳底下亮晶晶的,里面已经夹杂着许多黑色的尘泥和小石子儿,像一长串青蛙的卵。

  阿珍婆简直被它气死了。她忍不住从身边抄起一把枯草来,使劲朝那芦花鸡的背影扔去:

  “你这死鬼鸡哟!”她大声骂道……

  其实,在所有的鸡里,阿珍婆还是挺喜欢这只芦花鸡的。除了有些顽皮,好动,不把蛋生在窝里之外,好像还真找不出它的其他毛病了。它吃相最好,不管是谷子,还是高粱,或者剩饭拌糠,它都“哒哒哒”的,好坏不论,全啄进自己的肚子里去。可不像那只红母鸡,尽挑食,谷子瘪的还不吃,拌了糠的剩饭,它只吃饭粒儿不吃糠团……

  看来芦花鸡是铁了心地要把蛋生到外面去了。关了院门,它要飞出去;关了窝门,它就是不生,出来后就急着要生,一急,就把蛋生在了路上,摔碎,报废……

  怎么办呢?

  看来,只剩下唯一的办法了,那就是远远跟在它后面,看它到底把蛋生在什么地方。

  阿珍婆这样打定了主意后,心里的一块石头也就放下了地。

  自那天以后的每天早上,阿珍婆放出鸡群,就先给它们吃饱肚子,然后就远远地尾随在芦花鸡背后。

  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那只鸡竟然会如此鬼灵精怪,还会反跟踪。阿珍婆明明看见它走进一片小竹林的,等到她走进去的时候,转遍了整个林子,就是找不到它,虽说发现有几个像是鸡趴窝过的小草堆,用竹叶、烂笋壳之类的东西围成的,可就是不见那只芦花鸡。

  跟鸡跟丢了,阿珍婆只好悻悻地回家来,自言自语骂一阵“这个死鬼鸡!天底下也找不出第二个。”

  第二天早上,阿珍婆又远远跟在芦花鸡的屁股后面了。

  这次,她落下的距离比较远,手里还挎着一个篮子,就当是去菜地里摘菜吧。

  她远远地跟着,不疾不徐地跟着。

  那鸡“咯咯咯”地一边叫,一边东张西望的,偶尔还啄一下路边的草茎,昂着头,迈着方步,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它走过竹林了。它走过自家菜地的篱笆了。它转进了水渠旁边那间荒废多年的机泵房了……

  好长时间没有出来。

  阿珍婆看了一会儿,笑了。

  “你个死鬼鸡,这下被我找到老窝了吧!”

  她先回头,去菜地里了。

  等她从那废弃的机泵房里出来,她脸上的笑,比天上的太阳还要灿烂——她在那房角的草堆里,一下子找到了十几个蛋啊!个个大得不得了,像双黄蛋。

  可是,之后的几天里,她再去那机泵房,又找不到芦花鸡的“巢”了!气得阿珍婆牙疼病都犯了。

  夏天来了。

  刚过了端午,阿珍婆突然一下子发现了一个更令人恐怖的事件:她的那些鸡,忽然都耷拉着脑袋,变得无精打采了!

  起先是一只,然后是两只,三只……

  一个个都没有力气,趴在院里的树荫底下,一动也不动。

  “要死了!该不会是鸡瘟病犯着了吧?”阿珍婆都差点要哭出声来了。

  这时候,她已经根本顾不上那只芦花鸡此刻究竟躲到哪个地角旮旯里去生蛋了。她现在更操心家里那些鸡。

  她在家里,哪儿也不去,只做一件事,翻箱倒柜,找那些以前阿峰或者自己去卫生院配来的头孢啦、胶囊啦之类的药。

  她记得有一次坐在小店门前,听那些村里人聊闲天。聊天时,好像某人说起过,人生病,就是因为身上有了病毒。当时旁边有一位还笑着问他:“鸡生瘟病,也是身上有了病毒吧?”当时那人就肯定地回答:“那是啊!肯定。绝对是病毒。”

  阿珍婆就想尽快找到那叫头孢什么乌的药来。因为她上回嗓子疼,头晕,卫生院里那个穿着白大褂的小姑娘,就告诉她:是嗓子里发炎了。用那个头孢什么乌的,杀病毒最有效,速度最快。

  鸡生瘟病了,那是病毒作孽啊!得赶紧把药找出来,给鸡们吃下去。

  她终于找到了一板,拿出来,拿到太阳底下来瞧瞧。板上有一个“头”字,这个“头”字阿珍婆是认得的。

  “就是它了!”阿珍婆自言自语道。

  她决定立即展开行动,刻不容缓,来不得半点延误!

  她来到树荫下,也不管那些鸡惊慌失措了,直接就先抓住了其中一只,拎着翅膀走进老屋来,坐下,将那鸡的身子在两腿间夹住了。然后一只手就去掰开鸡的嘴,另一只手将两粒胶囊塞进鸡的嘴里去。那鸡起先还使劲摇晃着脑袋,试图摆脱阿珍婆的手来掰它的嘴,但终究由于生病,力气不足,最后也就随阿珍婆任意摆弄了。

  给鸡喂药,就这样一只一只地继续着……

  阿珍婆整整忙了一个下午,才给所有 8只鸡全都喂好了药。当她把最后一只鸡轻轻放下地之后,她才慢慢站起身来,伸出拳头来敲着自己的后腰背,长长叹了一口气。

  至于那只芦花鸡,早不知野到哪里去了。直到傍晚时分,它才从外面优哉游哉地“咯咯咯”叫着,从院墙外面踱着轻快的步伐走进院落来。

  看到它那神气活现的样子,阿珍婆紧张了一天的心,才稍稍放松了下来。

  可是,等到第二天早上一开鸡窝门,把所有鸡全都从窝里拽出来后——自然,芦花鸡是从来不用拽的,它总是第一个从门里蹿出来——阿珍婆就傻眼了:鸡窝里还躺着两只鸡,身子都硬了。

  “哎哟喂,这咋说的呢!”阿珍婆惊得张大着嘴巴,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她抖抖索索地将两只死去的鸡从窝里拽了出来,放在地上。她怔怔地看着它们,张着嘴,佝偻着背,长久长久,忽然有两滴浑浊的泪,慢慢溢出了满是皱皮的眼眶,从布满沟壑的脸颊上流了下来……

  可是,这还没有完。在接下去的几天里,每天早上,阿珍婆都会发现有一只或者两只冰冷发硬的鸡,躺在鸡窝里。尽管她给鸡们喂了好几次药,也尽管她把还在灶塘里烧得旺旺的火炉灰,用铁锨子铲着倒在鸡窝里……可是所有的这些努力,全都挽不回一个残酷的事实:那些鸡们正在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一个星期都不到,原先院落里热热闹闹的情景,再也见不到了。

  阿珍婆的心都要碎了。

  唯一让阿珍婆感到还有些希望的,就只剩了那只芦花鸡。

  它依然每天故我,从围墙上那个豁口子里“扑啦啦”飞出去,傍晚时分再从那里“扑啦啦”飞进来。它现在是连院门都不愿意走了,就认准了那个豁口子,非那里不走了还!

  这忽如一夜春风来的鸡瘟病毒,好像奈何不了它。它依然还是那么活泼,那么俏皮啊!

  “这个死鬼鸡!”当阿珍婆再一次看见它从豁口子里飞出去时,也不禁笑出了声来,望着它飞出去的背影骂道。

  照例飞进飞出,照例远远跟在它后面,照例到村子中央、老屋旮旯里、田野荒屋中去寻找鸡蛋……那鸡蛋找不到则已,一旦找到,就是好几个在一起,而且个个都是双黄蛋的样子。

  这段时间,她也去过阿峰家里,去送死去的鸡——自己处理不了,还是叫他们处理吧——当然,还有鸡蛋。但阿珍婆再没有提起过,要阿峰来早一点把那豁口子砌砌好。 

  当田野里再一次飘满了金黄的芬芳时,忽然有一天,阿峰的拖拉机就停在了老屋门口。他从车斗里卸下了百多块砖,小半车沙子,还有几袋子水泥、石灰之类的,还叫了一个小弟兄过来帮忙。

  阿珍婆走出门来,阿峰就说:

  “妈,今儿个我有空,来给你把这围墙的豁口子砌砌好。”

  阿珍婆忽然想,还是随他去吧,豁口子留着,其实挺好的。

  可是,她看见阿峰他们两个,那样起劲地干了起来,也就不好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进屋烧水去了。

  只半天工夫,围墙的豁口子就被全部砌好了。另外,阿峰他们两个还不过瘾,将整个围墙全都用水泥灰粉刷了一遍,平平整整的,比原先好看多了,这才罢手。收拾好工具,阿峰在外面叫一声:

  “妈,全好了。我回了。”

  等阿珍婆拿着几个刚刚烧好的茶叶蛋,从屋里赶出来时,他们两个已经爬上了拖拉机,“嗵嗵嗵嗵”地开走了。

  第二天早上,阿珍婆忽然发现,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而且是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在围墙下原先豁口的一段,芦花鸡低着身子,脖子一伸一伸的,想飞又不敢飞的样子……实在忍不住了,它终于鼓起勇气,使劲展开双翅,“扑啦啦”飞了起来……

  可哪里还飞得出去啊!它又摔了下来。

  一次不行,再来一次……

  当它彻底明白,那段围墙已经再也飞不过去了时,已经“扑啦啦”了十几次。每一次的结果,都是重重地摔在了地面上,摔得它都要把翅膀撑开,当做支架,支在地上,疼得很。

  阿珍婆赶紧放下手中的碗筷,走出去赶它,赶它朝院门那里走。

  可这鸡傻起来,也真是一根筋,它竟然死活也不愿从院门那里走。最后实在被赶得急了,居然一转身,又躲进了鸡窝里,不出来了。

  第二天,旧戏重演一般,再如此这般折腾了一番,那芦花鸡方才大梦初醒似的,乖乖地从院门出去了。

  从此,每天早上,院落里再也听不到“扑啦啦”的胡乱扑腾的声音了,芦花鸡也不再把蛋生到外面去了,而且它下的蛋越来越少,原先是一天一个,现在是三天两个,或者两天一个,而且蛋也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当院外那棵杨树上的叶片落尽之后,它下的蛋几乎只有稍大一点的鸽子蛋大小了。

  等到今年冬夜的第一场雪落下,阿珍婆踩着厚厚的雪,来到鸡窝门前。她蹲下身子,打开了门,轻声叫道:“你个死鬼鸡哟,昨夜冷不冷啊?快点出来。”

  可是,芦花鸡没有像往常那样,迈着方步出现在阿珍婆的眼前。

  阿珍婆心里一惊,低头朝窝里看去。

  她看见芦花鸡趴在窝里,一动也不动。阿珍婆又叫一声:“死鬼鸡,好出来了。”

  可它还是趴着不动。

  阿珍婆就有一股不祥之感涌上心头。她赶紧伸手去抓鸡。

  芦花鸡最后在阿珍婆手里的时候,阿珍婆很明显地感到,它是那么硬,那么冷,一点也不像原来,热乎乎的,叫人感到温暖。

  芦花鸡死了。

  阿珍婆的院落里终于空空荡荡了,再也找不到一点活泼的迹象来。

  春天还没来,阿珍婆也死了。她死后几天,老屋里着实热闹了一番。可自从那次热闹之后,这个院落里就再也没有生机了。

  直到今天,我回老家,我妈指着远处阿珍婆的老屋对我说:

  “你瞧,那院子,多好的一块地啊,那围墙,刷得多好,现在只有野草和野猫在那里了呢!唉——阿珍婆,是被芦花鸡带走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满脸的惋惜之情。

2012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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