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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再次大声喊出你的名字
三月,我要再次大声喊出你的名字。我确信,谁拥有了如你一样灿烂的笑容,谁就具有了上善大度的旷世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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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鸣/幸福街
  海燕  2012-03-23 14:39 转播到腾讯微博
文_凤鸣 

    居住的这些人里,有早出晚归的,有昼伏夜出的。也有许多不出不归,搬张凳子,在漫过脏水的过道上唠磕儿,或者猴在某处狭小空地上搓麻将的。还有整天不说话,只是木呆呆或兴致盎然,看过往形形色色的人或事的。都是闲云野鹤。他们的身后,会是水泥抹过的粗陋墙壁或者窗口。若是窗口,经常要摆放一两盆从街角移栽过来的花。因光线灰暗,花开得不好,像绢花。隔三差五地忘记浇水,花也不死。

    这样的一个街区,主体是几栋大跃进时突击出来的简易楼。尽管隔着密麻麻的附属棚屋,前栋夫妻或者临时夫妻的掐架,后栋仍完全听得见。只是幸福街的生人太多了,来了,住下了,不几日又走了。像风吹过水面,催赶出一层层的涟漪。知道他们的人大致有两种,一种是房东们,一种是派出所的警察或者治安员。房东们也未必全知道,他们只关心自己私搭滥建的棚屋能否租出去。警察呢,警察每天的事情太多,怕是管也管不过来。不过若说不知道也是假的。派出所墙壁上悬挂的治理图,幸福街这片待拆迁的区域,整个被涂上一层暗污的颜色。左下角的颜色示例标出,暗污色为重点监护和治理。这就说明他们还是重视的,只是没有大的治安事项,比如杀人越货、通缉贩毒及刑事案件,他们也就大致知道而已了。

    都习惯了,麻木了,纵容了。或者容忍了。

    (一)

    秧子并不秧气,像根肥分充足满地攀爬的窝瓜秧。秧子蹲过监狱的,用他的话说,接受过组织教育。进去的原因并不是贪污淫盗。若这几样,

    监狱的犯人也瞧不起的。一样的获罪,它们要矮人三分,尤其是前者。秧子是打仗伤人进去的,这几乎成了他的荣耀资本。整天牛哄哄的,别人穿着衬衣还嫌冷,他已成天光起膀子,在幸福街各条曲里拐弯的小巷中走来串去,到处说话。举凡面生的,只要感兴趣,警戒的眼光会跟出挺远。相熟或者谈得来的,动不动在人家吃饭喝酒。秧子一个人过日子,做饭的兴趣就淡。别人都以为,他没有能力结婚。没能力养。姘一姘偶尔也有的,但谈婚论娶,便没有人肯。

    秧子在主楼的一间屋里住着,还有两间父母留下的棚屋。主楼里的所有人家,住的都是一间屋。最初的设计确为赈灾或者救济房性质的。秧子将父母抢占地盘盖起的两间棚屋出租,租金便成为每年重要的生活来源。秧子曾想租给黑女人,图希租费多些。商品用房和居民普通住房的价格当然不同的。而且秧子还可以做黑女人的保护伞,虽称不上全员保护,大致维持总可以的。只是通过电线杆子上的粉笔字,黑女人已和楼上的赵家联系上了,况且秧子的棚屋也很快租出,这个想法只好留待以后。

    秧子是本地派出所的治安员,不发工资,义务的,或者叫内线。大家半信半疑,猜测秧子是自己封的。不过也没人到派出所核对真与假。秧子就利用自己是治安员的身份,每日吆吆喝喝。街区前面的劳动力市场呼啦涌进来八九十号人,大部分都很年轻,衣襟上挂着式样不一的牌子,水暖瓦工电工什么的。他们追赶着四五个小青年,四五个小青年追赶着一个中年人。都是狂追不舍。后来中年人跑到黑女人住的棚屋前绊倒了,接着便是柈子或木条子,劈里啪啦地打下。棚屋顶上堆着各式各样的燃材,附近楼屋拆迁或者装潢时,人们出外捡拾来的。秧子坐在屋里,先感觉到地面的异样震颤,接着听到众人的呼呼跑动,然后是灌满双耳的吵闹。秧子兴奋得浑身血涌,二百来斤的腰身跑得一路风起,瞪起大眼吼道:我看看,我看看。说罢伸出檩子似的胳臂拨开众人。被打的中年人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脑顶上鼓出一个显而易见的大包,血在衬衣后背上洇湿一片。秧子冲几个小青年大吼:都给我住手,你们打死人不偿命咋的。秧子声壮如牛,几个小青年本能地停住,直起腰来看秧子,相互大眼小眼地瞪着,像是辨认,又像在琢磨。中年人趴在地上抱着头:救命啊,饶了我吧。见秧子的身态表情,不是经过场面,起码也是练过的,小青年互相交流一下眼色,拎着棍棒走出人群。一段距离后,才将手中的柈子或木条,扔到圈隔着变电室的棚栏里。看样子也怕有人趁机追抄。秧子受到极大鼓励,豪情万丈的样子,冲没看够的八九十人喊:妈个逼的,有啥看的,这幸福街是你们整事的地方吗。都给我滚。其它闻声出来的男女老少,也都七嘴八舌地嚷,有提派出所的,有提 110的。知道眼前一片都是郊区或农村上来的,即便不是,衣襟上也挂着牌子,便都带些自豪和不屑的神情。那些人居然听话地四散,只剩下中年人依旧趴在地上哀哀求饶。秧子站在他的头前,叉起腰,唾沫星子喷溅下去:你妈个逼的,没我今天打死你。中年人费力地直起身:谢谢大哥,谢谢大哥。等中年人一瘸一拐地倒退出幸福街,秧子才想起应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沙尘一样涌来的人早已散尽,融到周边满街满眼的人群中。那个中年人,本来可以勒两盒烟或请顿灌汤包子的,却也跑没了踪影。秧子不免遗憾,见黑女人的破门虚掩着,便敲开门,进屋吹嘘起来。

    (二)

    黑女人买了二斤巨峰葡萄,慢慢地嚼吃。街上摆卖的葡萄有不同品种,脆绿椭圆的,粒小味甜的,价格都离奇地高。黑女人买的这款肉多价低,并且又打了折扣。因搁置时间长,葡萄已有些发裂发软。黑女人从不黄不绿的劣质塑料袋中拎出一串。秧子捧在手里,毫不客气地嚼吃着。

    买这葡萄,是黑女人对自己的奖赏。吃完了

    蔫软的巨峰葡萄,黑女人还要从楼下卖盒饭的女人那里买碗冷面或米饭炒菜。否则黑女人要自己拎水刷锅,煮上一口清水挂面。炕是不需烧的。也不是不烧,三天烧上一次就可以了。这种初夏时节,烧炕是为着驱潮,而不是取暖。

    黑女人不同于街区外女子公寓的那群。没她们年青,也没她们的模样和身材,还害着肺气肿。莫说剧烈运动,上个室外楼梯都连呼带喘的。昨天早晨到楼上给房东交租金,十几蹬的破台阶,连攀带援的,还在缓台坐了半天。那个告诉她洗碗用淘米水,比买洗洁精效果好得多的女房东,嫌她敲门的声音急促,翻转着近视镜后的白眼接钱。还作势冲太阳光照了照,看是不是假的。女主人矬矮的身段,包括整天戴着也没挡住下岗的眼镜,比她也强不了多少。若是她早几年在这城市里混,便是下岗,起码能守几个摊床。黑女人觉着自己比女房东强。

    黑女人掏出钥匙,打开钉着砧条烂布的屋门,坐在狭窄灰暗的屋地中间歇息。粗腿的竖条纹衬裤,油腻打绺的披散长发,搁置在矮凳上的浑厚身体,都使黑女人类似盘踞洞中的花蟒。此刻黑女人正守望着门外窄道上过往的闲人。两个单身男人,一前一后从室外楼梯走下了,年青有力的眼睛盯着直对楼梯的门和门里的她,盯得她心头一阵暗喜,视线就由他们肌肉发达的小腿上摇,直到平坦的腹部、发达的前胸和毛茸茸的脸。她这样上摇,单身男人们却慌忙掉开目光,未到她门前便急忙转身,叉到另条路上去了。

    棚屋各家淘米洗菜的废水,包括洗衣的脏水、小孩子的尿液,被直接地倒在路面上。路面中间摊铺时便预设洼陷的,脏水顺着洼陷一直流出几十米远,到达外面宽阔的大马路上。再顺着马路牙子,自动找到下水洞口。

    顺着宽阔的大马路往上走,便到这座城市的标志性广场。广场和当年的二战有关,不过不再有人提了。发污的大理石台阶上,聚拢着一些人,大部分是无缘高中档社区的底层。舞剑、唱歌或打太极拳,寻觅一些不便提及的机会。或者就是歇着。

    黑女人和大老李就是在广场相识的。黑女人带着大老李,饭后散步的夫妻那样,顺着宽阔的大马路,再逆着那道女人月经似的水渍,一直抵到她的棚屋里。大老李是捡拾破烂的,岁数虽是

    不小,但身体还行。黑女人喜欢睡觉有个伴,遇情况时有个依靠。只是时间长了,大老李居然对客人摔摔打打的。黑女人提醒大老李,他无权干涉黑女人,更不可影响她工作。直到有一天,黑女人把影响工作的大老李赶了出去,不要他了。

    黑女人不后悔。黑女人不嫌弃大老李,大老李更不能妨碍她。两个人是搭拼的,说到底是松散自由的。不像美容他们,是货真价实的两口子,领过结婚证的。

    每次去肮脏无比的公共厕所,都要贴着美容的门窗过。不仅黑女人,幸福街这半片的人去公共厕所,都要贴着美容的门窗过。因为小巷太窄,门窗太近,人们搭眼便可看见简短的半截炕,炕边上的一张圆桌,桌边的一个煤气罐。美容总是搬个小凳,挺着怀孕的大肚子,和另外一个孕妇,守山门一样地对坐。那个随人逃婚出来的孕妇,个头、肚子、岁数和美容一样大小,相貌也一样毛草凌乱,使人想到是否同时受孕,瓜熟蒂落时,是否会生下同样的婴儿来。

    那个孕妇虽有两个儿子,新任丈夫却一直没有过孩子。美容和老驴结婚时就领结婚证,两人的儿子已上小学四年级了。美容想去人工流产,却拿不出人工流产的钱。一天天的,肚子越来越大了。

    (三)

    和秧子这些本地生长的家伙比,美容是农民进城。和黑女人她们这些临时户比,美容却算老户。生活本来可以的。棚屋是老驴姑母的棚屋,房费不用花钱。老驴在饭店切墩儿,每月维持家用。若是美容出去卖菜,或者做些杂活贴补家用,就相当可以了。不过嫁汉嫁汉,穿衣吃饭。美容恨死了下力,也下够了力。美容整天的任务是给孩子做饭,和街区的众多闲人一起打小麻将,让麻将哗哗的搓洗声回响在棚屋上空。

    日子平静而自在。看到黑女人她们张网结食,美容还要筋一下鼻子,“哧”地一声。

    后来不行了,老驴在饭店勾搭上服务员。趁美容幸福地打麻将,还把人领到家里。几次之后,美容把老驴抓了现行,吵吵闹闹的,引来了街区的人们,挤在窗前看电影。老驴干活的饭店也不用他了,两人从此在家里靠。老驴姑母背来二十斤米,当着众人盛气地指责:活也不干,钱也不挣,

    整天猫屋里搞破鞋,把肚子搞大了。

    美容脸色黑黄。虽不是黄花身子跟的老驴,却总是利手利脚嫁过来的,而且比老驴小十来岁。图的是省心享受,最后日子却过不下去了,倒不如周边这些临时户省心。肚里揣着老驴的种,大了怕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心里便打定主意,不再管老驴。一直到孩子出生时,老驴张罗,美容同意,当即把孩子卖了出去。老驴还算是人,扣除生产费用,存成折子交给美容。细算上一算,一年的生活费有了来源。

    (四)

    大虾脸上总止不住一股喜气,街区的人们都看得出来。白天和邻居们打小麻将,夜晚降临时,又加到秧歌队中跳舞。扭秧歌的人中,大虾因为年轻,显得身子是身子,肌肉是肌肉的。只是不大会扭,和身材伛偻却将扇子耍得团团转的相比,大虾每走一步,屁股总是豪迈地向上一挫,像随着节拍发射炮弹。白瞎了这份年轻。看秧歌和扭秧歌的都笑,大虾的老婆,被街区人们叫做海米的也笑。

    大虾很会喝酒。门前支上小桌,弄一两样的菜,大葱醮大酱,水煮五香花生豆。三四个男人,光起膀子吃得蛮香。所在处是个丁字路口,倚着电线杆子,远看街外尘世,人群车辆如过江之鲫,觉着洞中有仙在,壶中日月长。很有些超凡脱尘。

    那时,大虾刚入赘或者搭拼海米不久,尚处蜜月阶段。虽说海米比大虾大十来岁,小小的身形与大虾也不甚匹配,但幸福感总是有的。大虾也是愿意的。

    隔段时间就不行了。大虾的脸色变得灰淘淘,既见不到大虾向后挫的秧歌步,也不见电线杆下的聚众喝酒。海米的脸色虽不是灰淘淘,却也不如以往那样泛着油碗底的光亮。幸福街的人都奇怪,奇怪是奇怪,却没人去打探。幸福街的故事太多了。

    紧接着是大虾出走了。不知道去哪里打工或者谋生。整天泡在一起的几个酒友也不知道。

    不少人都认为大虾是想不开,美容当着海米的面骂大虾:不就是联络几个老头子吗,有什么大不了的。背后却骂海米老牛吃嫩草,守也守不住。秧子贬斥美容:别老鸹站猪身上,光看着别人黑了。大虾整天不干活,海米不捡那活儿咋整。美容争辩:没有大虾时,怎么操持都是没人管的,有了大虾,

    让他这脸面往哪里搁——又不是那头老驴。秧子咔口痰道:啥脸面,裤裆吧。连房子也是海米租的,大虾当初不知道咋的。不是好这口吗。

    黑女人自是知道不少事情的起末,有天悄悄地劝海米:找回来吧,又不像断了缘分。断了缘分也没人说的。

    其他人提起这事情来,海米都面沉似水。黑女人说了这话,海米一双中年的粗手却捂住了眼,任混浊的泪水顺指间滚滚流出。

    隔不了几天,大虾果然回来了。不知海米用什么办法召回的,也许大虾主动回来的。脸色仍灰灰着,细细的皱纹却是更深了。这段时间干什么了,大虾不说,海米也不问。

    只是脸上的喜气却没了。不再扭秧歌,也不大打麻将。酒倒是依然地喝,喝了之后就添毛病,关在屋里打海米。有一次打得重了,海米恐怖的喊声像镪刀刮在玻璃上。黑女人先是靠着电线杆子哆嗦,接着上气不接下气。其他几个听热闹的,捡破烂供儿子念大学的两口子,卖荞麦皮稻壳子的老寡妇,依仗退休工资、整日啥事不干的老单身,一起救死扶伤,将黑女人送回屋。因转不开身,身材巨大的老单身只能站在外面,看两口子和老寡妇将黑女人扶炕沿上。只是黑女人的喘息刚平缓下来,便拿感激的眼光重点看门外的老单身。老单身烫着似的,忙支吾着走开。

    这边的秧子,早抡起重拳,将大虾插好的门捶开。因是秧子,又不是酒友,便抬起粗胳膊,指着大虾的鼻子,骂他不是个好男人。有能耐到外面使唤去,堵屋里打老娘们算什么章程。秧子的仗义大虾不但接受,还拿头去撞墙。大虾的这副样子,海米受不住了,一边张开小胳臂,一边喊着冤家,夫妻俩相拥泣下。

    秧子有些发怔,张开嘴巴,愣愣地站在那里。

    海米原有三个孩子的。三个孩子三个模样。唯一共同的,是身量矮小。街区的人坏,看孩子们歪瓜裂枣的体质,猜测分别是三个老头子的。至于老头子们姓甚名谁,只有海米知晓了。甚至海米也不知晓。三个孩子有两个姑娘不在身边。剩下一个小子,十八九岁的样子,脖子上整天挂着新款手机,居然没有上前参与。如今的孩子倒是比大人精明。

    自那以后,大虾的酒喝得少了。不是不喝,

    是不在电线杆子底下喝。那个十八九岁的小子,总张罗着把酒温好,送到大虾的桌上。有海米心疼,酒资不需愁的。

    幸福街的人都奇怪,大虾的脸现出了老相。

    (五)

    黑女人站在门前的羊肠子道上和秧子说话。夏天的云在她头顶上静静地飘。风还算凉爽,只是有些味道。街旁有间磨河南香油的,经常弄出一些炒芝麻的糊香。捡拾垃圾供儿子上大学的两口子,用橡胶皮烧起了炕,浓重的黑烟咕嘟咕嘟地往外冒,刺激人的鼻子。一个男孩子嗅闻了这股烟,脸上突然长出了粉疱。这个男孩子,是每晚到夜总会伴奏的几个男孩子中的一个。他们从租住的屋里走出来,循着怪味去找夫妻两个,要求迅速制止污染。黑女人的老毛病犯了,她有些贪馋地看男孩们的腿、挺拔的身姿,主要是说不出来的气宇,直到男孩们蔑视的眼光盯过来。黑女人急忙垂下松弛的眼皮,耳朵却听着男孩的动静。而男孩们站到捡垃圾的门口,盯着棚屋却说不出话来了。夫妻俩在饭店里做服务员的女儿回来了。男孩们的眼光变得流连羞赧。

    黑女人点燃一支烟。烟是烟丝卷成的,比照那种廉价卷烟,烟丝的价格要便宜些,味道却好上一筹。黑女人问秧子:抽吗。秧子摇摇头,嬉笑黑女人的烟太辣。黑女人并不理会,猛吸进一口后,被刺激得气管咳喘不停,肺子呼噜呼噜地拉风匣。另一边过道上的几个老头子好奇地观看,却没有人搭腔,而是保持一种沉默的姿态。黑女人知道他们。那个青岛口音的老头子,女儿在电讯部门工作。虽然是擦厕所的,工资却相当地高,因此显得格外牛逼。他的后老婆子,整日因他抢活干而吵架,像守护儿子似的守着他。此类的浪漫是不能指望了。那个整天惦记找保姆,其实是想找个免费老伴的老头,是当年做采购员的贪污分子。每次黑女人走过,贪婪的眼光熟练地搭到胸乳就不动了。只是顺着目光对接时,却悄悄地将贪婪藏起来,藏到三角形状的眼窝里,藏到灰苍冷峻的头发里。让黑女人发瘆的,是脖子后扛着大脓包的那个。紫红的颜色,撑着怦怦跳动的血管,脓包越来越像生动惊人的外国牛卵。老头整天在外面歪坐,脖子上像直接长只怪眼,专盯黑女人的门,常将往来的客人吓上一跳。直到看

    清是个走路都需人扶的半瘫,才又放下心来。

    黑女人将又黑又油腻的头发散开,拿把脏兮兮的梳子,一下一下地比划。却不是认真而自上而下地通,而是揪住头发梢,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像只小狗认真摆弄自己骄傲的小尾巴。虽然暗黄浮肿的脸色,再做不出那种淘气天真,可是黑女人愿意,以她的姿态魅力,让他们逐个地低头,包括目光怨毒的大脓包。而黑女人的光焰下,大脓包果真眯起了眼,像猫眼突然遇到了强光,眼仁都收缩成一条焦绿的竖线。黑女人嘴角抽搐地颤笑一下,走到羊肠子小道的另一侧。不给他们看了。

    (六)

    幸福街的人果真皮实。婴儿抱入抱出,随意撂放,从不怕过堂风或者感冒。幼儿刚会迈步,就扔地上枝枝叉叉地跑。猫狗似的不管,或猫狗似的管,却健康结实。简直没有理说。除了皮实,也最享受。随便找个窝风的地方,就车马炮地开战。至于麻将,更是全民参与。生活嘛,可以秧子那样依靠几间棚屋。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容或是鼓励,认可或者装憨。

    秧子对他们挺同情,说是被钱这个东西逼的。他们也得活着,也想好好地活着。

    秧子说他们,也在说自己。

    街后面大型修车广场的门前,两伙人火拼起来了。火拼的背景,是两家出租车公司相互争夺。那家势力大的,据说是受到保护的二十家企业之一,光宝马大奔就来了几十辆。像块块黑炭,撒得满街都是。另家公司的老总夹着包出来,让步道:我不干了还不行吗。于是得胜的公司更加风光无限,参与竞争的其它公司苟延残喘。霸道,强权,打伐,痛快。秧子无比羡慕他们。遗憾的是街区肯围他转的不过几人,包括他的房户。所做的事情也只是下下棋,喝劣酒,吃粗饭。秧子曾想在扭秧歌的场地使威风,摆出大哥的架式,却不得不承认,十八九岁的新生代根本不把他这个老社会放眼里。街区的老住户,那些看着秧子长大或者熟悉秧子过去的,也都是满脸戒备。楼上的赵家,姑爷从学校要来的煤丢了几袋,立马怀疑是秧子。赵家老头子毫不掩饰愤怒,还在公共水龙头旁边的墙壁上奋笔疾书:再敢动老子的东西,小心老子收拾你。秧子很恼火。煤确是秧子搞的鬼,不

    过没煤烧怎么办,赵家的煤储存得那样多,又不是花钱买来的。只是秧子不能去找赵家。只要不指到秧子的头上,秧子不想惹事。秧子是老社会了。

    两个房户,一个媳妇在市场上卖衣服。卖衣服的却不愿穿衣服,光着脊背,只将乳房挡住了事。拿皮肤当最好的衣服,秧子管不了。月月房租准时送抵,权当路经开发区了。另外一家房户,男的才从监狱里出来,咽唾沫时好抻脖子,喉结也一动一动的,很像狗吞骨头。花钱也慷慨,来钱时连炒带烹,没钱时一盘大萝卜咸菜。前面说过的,秧子不愿意自己做饭,专赶饭时串门。好在三顿五顿的,人家也不愿太在乎。当然在乎秧子也不过去吃。毕竟秧子是比较能吃的,一顿饭一小盆菜,馒头也要五六个。

    秧子这号人,黑女人见过的多了。以前在外地搞养殖,三教九流都有接触,流氓也见过不少的。后来血本无归,才不得不出来搞些营生,一点一点地还人家的钱。黑女人知道,这种越过三十奔四十的混子,成仙得道的,早成了店主、买卖人或者民营企业家。直至挂上什么协会的头衔,往脸上涂粉。秧子这种继续落魄,看不出成就的算什么呢,秧子自己都知道,他的五马长腔,只是在幸福街的熟人堆里罢了。

    黑女人闲得发慌。平时有瓜葛的客人,似乎一齐约好似的,不到她这里来。黑女人觉得奇怪。想一想,可能是盛夏天热的缘故。要到旺季,只得天稍凉一凉了。却不太甘心,趁天黑下来时,又到那个二战广场搭讪,才晓得发生了一些变故。报纸整版报道广场,市里受不住了,一道栅栏封围起来,谁也不准进入了。

    大概是百无聊赖吧,往事却一点一点漫上心头。顺意时的风光,赔本时的苍凉,包括此时的怅然惶恐。黑女人已没有别的法子,还那成笔成宗的钱款了。心里酸酸的,咬咬牙,不再回头去想。

    羊毛毡子蒙蔽的窗忽然动一下,黑女人一惊。却是不敢作声,睁大眼睛紧张地倾听。动静没有了,估计谁家小孩子不小心碰的。黑女人小心地将屋门推开条缝。很安静,没有人。一溜废水仍在外面半干不干地淌着,几只苍蝇懒洋洋地落落停停。黑女人有些放心地将门推到大半,让毒辣的阳光照射进湿暗的屋地。几道粉笔字却在墙外写着:打炮请进。

    (七)

    美容被抓起来了,有人怀疑是秧子干的。又有人说,秧子不会。秧子巴不得这样。恍若一片山林,秧子不愿意清一色的松树或者杨树,秧子愿意有灌木和荆棘、飞鸟和走兽。

    那么是谁干的,大家都感到脖子后面的凉意。黑女人出去躲了几天才回来,海米抱个大洗衣盆,整天在门外面洗呀涮的。大虾在电线杆和窗棂上拴根行李绳子。色彩各异的衣服,滴滴嗒嗒地淋着水,像是一片鲜艳的大花。

    美容被抓的过程,她自己也没料想到。楼上赵家的老太太讲,天刚放亮,就有一个高个男人在黑女人门前站着。赵家老太太只是奇怪,那男人如何不是缩首畏尾,反而气宇轩昂。赵家老太太说,看见那男子的时候,她急着去公共厕所。本来应该很快回来的,可是到了公共厕所,她却进不去,因为里面已有两个人,编制占满了。街区原来有三处公厕的,拆迁了两处后,新的却不建了。一个胖媳妇连屎带屁用了七八分钟,急得赵家老太太直转磨磨,直到后进的一位提前站起来。总之赵老太太急急如厕后回来,原来位置的男子已不见了,倒是出现了另外一名男子,牙有些挤,背有些驼,眯缝的眼睛挂着眼屎,缩头缩脑的不大气。只是没如赵家老太太料想的那样,摸进黑女人的棚屋,而是弓腰钻进美容的门。美容又实现新的经济增长了。赵家老太太正在感叹,先前那个轩昂男子不知从哪里出来了,不由分说地奔到美容的门前,地一脚踹开了门。

    “当”

    后来呢。后来赵家老太太不想说了。众人反复要求,才又说道:大家不都看到了吗,两个男的把美容塞进了警车。说罢再看黑女人的房门,仿佛那里仍有人站着。

    够美容喝一壶的,大家不由担心。听说警察不是属地派出所的。本地派出所咋没管呢,外面的派出所为啥管呢。赵老太太摇摇头,有些答不上来。秧子说话道:美容纯粹虎逼一个,往家领的时候也不看准了。丢煤的事有底火呢,赵家老太太便说:警察也不在脸上写着,她哪能知道。秧子说:那警察咋没抓别人,非要抓她呢。挣两个臭钱,又挎手机又买金项链,天天吃香的喝辣的。赵老太太听着刺耳,问他道:你不是派出所的治安员吗,咋没提前给个信。秧子不客气道:我认识她老大贵姓,她月月给我咨询费咋的。见秧子语气冲,赵老太太不说话了。

    秧子警告道:肯定有人点她炮了。要不那么多人,警察咋单摸她,摸得这么准。最近的情况,你们做事还是悠着点吧。

    (八)

    美容被抓,黑女人有些害怕。到这种胆突突的份儿,倒是羡慕捡破烂的夫妻俩,虽是每日将带着病菌的废纸弄得满炕,心里却踏实坦然。只是那种活计,黑女人做也做不来的。却也弄些废纸壳子,胡乱地捆上,倚在屋里显摆的地方。走过的人们搭眼便可看见屋里那堆破烂,知道的以为她改了行当,不知道的以为她原本就是捡拾破烂的。想到别人的满脸不解,黑女人一丝得意,又一丝狡黠。早知如此,应把撵走的大老李召回来。便是假戏假做,总比弄些破烂遮掩强多了。

    美容被擒的原因,秧子说,他透着些底了。是幸福街外面的人,美容和那人麻将桌上犯了几句话。这样的说法像风,在羊肠子一样的巷道中快意传递。幸福街虽来路复杂,却不该有这种通风报信。于是黑女人继续站在门前,拿脏兮兮的塑料木梳,通她“赶毡”的长发。海米的晾衣绳收起来了,嫌来回走路碍事。大虾说,用时他再结实地拴上。

    美容在派出所里蹲七天的拘留,也回来了。消停了一阵,她又开工了。该麻将麻将,该干活干活,而且来势汹汹。鉴于此前,工作室调整了一下,重租一间很隐蔽的屋。那屋与公厕相距咫尺,即便整天关上门窗,也阻挡不住气味熏天。

    三千元的罚款,她咽肚子里了。

    黑女人却不痛快。几天来情绪总是不好,身体没来由地倒时差。黑女人决定外国人那样,回乡村养一养。侄子是做兽医的,不仅劁猪骟马在行,还时常替村民们打点滴针。黑女人可以去医药公司起药,每日节省下的钱,就算是挣的了。走前和海米以及美容交流了一下,探寻经验吧,也算是小小的业内通气。只是海米或者美容,很快给传播开来。别说大虾,连秧子都知道了。秧子一时调皮,居然摹仿起黑女人激动外加犯病时的喘。别人据此怀疑他了解黑女人多少。秧子的胖脸腾地红了,几颗浅显的大白麻子,瞬间变成了褐色。

    责任编辑_曲圣文

    在底层现实与乡土记忆之间

    ——凤鸣小说的关照视点与基本主题 文_吴景明 李忠阳

    凤鸣的小说创作多以中、短篇为主,以东北这一“人文——地理”空间为依托,以深沉、悲悯而不乏反讽意味的目光关注着社会底层的浮生百态、人事沧桑。北方广漠的乡土世界或沉默的都市边缘,是其小说人物的生存空间,其间演绎人世哀乐与命运起伏。他以质朴、平实、不避俚俗的笔触勾画出底层生存者个体生命的卑琐与诗性、冷漠与温存、辛劳与隐忍、苦难与爱欲、绝望与渴念、堕落与挣扎,延展不绝……展现了社会转型期生存的艰难与荒诞、欲望的涌动与绝望、人性的裂变与持守。

    其小说所体现出的人道主义关怀自不待言,直斥社会现实的力量更“力透纸背”,充沛感人。在对乡土文化“劣根性”及都市文明病的双重批判中,在对农民进城遭际、城乡差别、户籍制度的深切关注中,读者可依稀辨识出鲁迅、老舍和路遥的目光、影子与脉息。作者在现实主义的框架之内,以底层生活体验与东北乡土书写为轴心展开叙事与想象,尽力将两者相融合,形成摇曳多姿的艺术风格。

    关照视点:直面现实的底层关怀

    凤鸣小说始终直面现实,关注底层民众的生存境遇,其小说中的人物在乡土与城市之间流徙,于记忆与现实之间徘徊。离开乡土的农民自觉或被迫地涌入城市之后,便以“都市边缘人”的身份被裹挟进了令人猝不及防的命运漩涡之中。面对严峻而复杂的社会现实,承负着都市对他们肉体与精神的超负荷榨取。在“神话与陷阱”并生的都市中,作为“城市外来者”的农民渴望融入其中,却屡遭排拒;争取生存却难以为继,追求爱欲却横遭剥夺……凤鸣对这些进城农民的命运

    轨迹、肉身存在及精神状态的关注与书写,涵盖了从生存境遇到精神追求,展现了社会转型时期,这一特定“群体”的思想与情感,体现了直面现实的底层关怀,是完全可以纳入“底层写作”范畴来进行探讨的。

    中篇小说《小孙》为读者勾勒了农民工小孙曲折、乖蹇的命运轨迹,并于接踵而来的厄运中,向我们凸显小孙夫妇人性的素朴、精神的亮色以及相濡以沫的深情。小孙的遭际,不能不令我们想起老舍笔下的祥子与余华《活着》中的福贵,苦难层出不穷,厄运络绎不绝,“倒霉事好像是以机械式的节奏重复出现一样”,“成为一种受苦的奇观”。①

    小说开篇写在建筑工地干活的小孙被钎子刺伤左眼,被工友送至医院,而厄运的帷幕却刚刚开启。进城不久而又经济拮据的小孙,自然无力负担昂贵的医药费,只得寄希望于工伤赔偿。但包工头却拒不支付赔偿费用,多次讨要不成的小孙便拾起法律的武器。可打官司同样需要钱,这更加剧了小孙的烦忧。此时,小孙妻子乳房长的恶性肿瘤,无疑使一家人雪上加霜。小孙明白“要账需要钱,打官司需要钱,看病需要钱。钱是个结,解开这个结,剩下的才顺理成章。钱是个纲,纲举目张。”②他唯一的希望便系于打赢官司上,得到的赔偿,既能让小孙治眼睛,又能给妻子看病。但令小孙意想不到的是,由于各种社会关系的勾连与利益关系的缠结,他虽打赢了官司,却难以执行。面对权力与资本组成的新“神圣同盟”,作为城市“他者”的小孙自然难以捍卫自己的公平与正义。近年来,为了权益,农民工以死相争、开胸验肺等惨景悲情在媒体的报道中屡见不鲜。法国当代左翼思想家巴丢这样判断当今的现

    实:“从许多方面看,我们今天更贴近于 19世纪的问题,而不是 20世纪的革命历史。众多而丰富的 19世纪现象正在重新搬演:大范围贫困,不平等加剧,政治蜕变为‘财富仪式’”。③如果说卫慧、绵绵等人的“私人化写作”是露骨的城市情欲书写,是历史终结之后个人的精神状态④,那么凤鸣的

    《小孙》则是露骨的城市问题暴露,是历史重演之时底层的血泪证词。

    小说结尾,小孙用种粮钱和四处筹借的钱给妻子治病,而此时距他眼睛受伤已经两年了。经化疗、手术的妻子与小孙在家过年的欢乐时光,实在是难得的一点快乐与幸福。而作者似乎要把人物推向困境的极致,不仅让小孙妻子的病于第二年复发,更让她不慎点燃柴垛而酿成火灾。苦难再次袭掠小孙一家,使其心灵不断陷入焦虑与绝望的泥淖。然而在极端的困厄之中,小孙并没有如祥子一样性格扭曲、灵魂堕落,反而生出一份对苦涩命运的坦然,这不仅表现了小孙对抗争无力的接受与认同,更表达了作者对底层民众努力抗争而归于失败的无奈与感伤。

    除生计的劳役与苦重外,伤残与病痛似乎也是凤鸣小说底层人物所共有的命运。身体的伤与痛,与其说是底层人物的偶然与不幸,不如说是关于农民进城命运的必然性与总体性隐喻。它是经济改革与城市化进程中底层伤痛的表征,更是遭遇现代性时乡土创伤的延展,构成了对都市繁华表象与经济神话的巨大反讽与“惘惘的威胁”

    (张爱玲《传奇·序》)。凤鸣小说中的伤残与病痛不仅是人物行迹转折的开始,更是情节矛盾发展的开端。小说《幸福中介》的开篇与《小孙》十分相似,故事脉络的展开也以主人公本根的伤痛为肇始。本根的工作是“扛猪肉柈子”,即把屠宰场的猪肉扛到车上,再运送到城里的幸福街市场,完全是纯粹的力气活。可在一次工作中,本根因不慎扭伤了腰,而这对于一个靠力气吃饭的猪肉搬运工而言,无疑是重大的转折与变故。本根媳妇原本就没有工作,而他这根家庭经济支柱的倒塌,致使生活难以为继。家住幸福街胡同棚户屋的本根,其周围住户都是底层生存者、城市边缘者,其中当然不乏许多暗娼。困窘的本根受到启发,产生了以当皮条客谋生的想法。为了生存,本根干起了“幸福中介”,即把嫖客引介至幸福街胡同的娼妓居所,并从小姐那里收取提成费。“很

    快,本根在周围有了些小名。从事幸福的和寻找幸福的,不少都找到他。他也竭诚为众人的幸福服务。”⑤此处,作者对“幸福”的辛辣反讽是显而易见的。一方面,居住在幸福胡同的人均是底层人,没有体面的生活与稳定的工作,其居住的棚户区又面临着被拆迁的命运,在衣食无着,未来莫测的情况下从事所谓的“幸福”,实则是以出卖肉体为生,虽然看上去不及《骆驼祥子》中小福子那般悲惨,却也离幸福相差甚远,这实际上宣告了“幸福”的不可能性。另一方面,所谓“寻找幸福”,则意味着身体的放纵,一种为膨胀欲望所扭曲、异化的幸福。而作为“幸福中介”,在幸福胡同里鬼魂一般四处游荡的本根,所连接的正是“幸福之不可能”与“幸福之扭曲”。小说揭示了繁华都市遮蔽下的底层生存图景,使读者在作者反讽的笑声中感受到阵阵寒意。

    陈晓明曾敏锐地指出:“任何消费作为欲望的表达和满足,无疑没有身体本身的表达来得直接和彻底,因此,三陪女的形象则是欲望的最高度而彻底的表达。由此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在最近几年的小说中,大量出现描写三陪女的故事,所有关于对当代消费社会的批判还是揭示其本质,相当多的青年作家都选择了三陪女的故事作为表现对象。”⑥而凤鸣却以城市底层的贫民窟作为消费社会欲望本质彻底演绎的空间,而不是选择金碧辉煌的洗浴城和宾馆,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巧妙而高明的艺术处理,这使多重而复杂的社会批判与讽刺获得了更多的可能性,也使得底层关怀获得了与之相适应的社会场景。小说《幸福中介》中,由于派出所对宾馆、洗浴等休闲娱乐场所的阶段性整治,使得大量“寻找幸福”者挤入幸福街,令本根的业务量激增,而其欲望也相应水涨船高。本根铤而走险,一口气租下诸多棚屋,招来更多三陪女,准备趁机赚上一把,最后甚至教唆自己的妻子也从事卖淫生意。此时本根的堕落已经达到丧心病狂的地步,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种丧心病狂却是出自清醒的经济理性。如果说本根的最初堕落,会引起读者的同情乃至心理共谋,那么其后的种种恶劣表现则是可憎可鄙的,因而在小说的叙事中,作者显露了同情/嘲讽并存的笔调。

    在揭示底层的新“苦难”:基本人性的压抑——爱欲的诗意化描写方面,小说《炕》展现得最为充分。小说讲述了更夫老张与单身女子徐娟温暖

    而又苦楚的恋情。更房的东北火炕是两人相约与相守之地。作为爱欲展开的空间,火炕在小说中多次得以诗意化的描摹,其蕴含着质朴、踏实、温暖乃至浪漫的特质,又勾连着一重原乡想象的乡愁意味。但小说并没有借此身体叙事,围绕爱欲展开的无不是或温馨或悲伤的抒情画面,体现着一种精神的超越性。而这份恋情注定是要遭遇阻挠的,因为两人不仅是非法同居关系,而且老张乡下还有妻子。可读者在小说中不仅读不出道德批判的意味,反而因作者对爱欲的诗意化处理而引发深深的同情,并为两人的命运忧心。对作者而言,读者对两人的恋情的态度似乎并不是这篇小说的关键所在,重要的是,《炕》向我们提供了新的底层经验。底层生存者对待男女爱欲,与所谓的“城里人”无异,也有着浪漫的、诗性的、审美化的想象与体验。这是一种底层的新“个人伦理”的拓展与建构。⑦值得商榷的是,更夫老张对爱欲的“诗人的冲动和激情”以及诸多浪漫化描摹,均出自一名城市记者的想象性认定与猜测,因而使得这种新底层经验的真实性表达得暧昧不清,似乎作者在展现它的同时,又对它进行了消解。但无论如何,小说《炕》都使“底层写作”情感表达的丰富性与复杂性得以彰显,其直面现实的关照视点得以深化。

    基本主题:苦难记忆的乡土书写

    凤鸣小说中的乡土,虽然依旧铺排着落后与艰难的生存景观,但绝非封闭自足的世界,不再是鲁迅笔下那个充满安特莱夫式阴冷的“未庄”,鬼气森森,更非沈从文“桃源”式的湘西世界,湘水悠悠。凤鸣小说中的乡土世界,早已呈现裂隙丛生的状貌,城市魅惑的光芒与阴影正不断地由此渗入,召唤新一代乡人蠢蠢欲动的心,或深或浅地反映叙事者的童年经验。此时的乡土已是重重压抑与无望的所在,是亟待挣脱与逃离的物质与精神的双重废墟。总之,这里纠结着叙事者童年及青少年的苦难记忆,因而成为他们日后离乡进城的缘由所在。这种“乡土生存境况”与一些论者的“亚乡土文学”内涵颇为契合。“在亚乡土文学中,乡土已经不再是此前文学想象中的美丽的家园,也不再是荒蛮愚昧所在的荒野,而无情地呈现出一种无奈的景象——这里的人正承受着城市观念的冲击,却又面对着空虚的乡村。”⑧

    小说《户口》讲述了一家人为恢复城市户口所付出的艰辛与努力、遭遇的挫折与磨难,心生的憧憬与幻灭。城市,在小说中始终是一个“缺席”的“在场”者。父亲每一次进城去问户口与工作的情形,只能从他回来后的口述或神情中去间接猜想,文中对此并无直接叙写,是为“缺席”。然而它又是故事情节发展的动力、呼唤人物行动的神秘之源以及诸种矛盾的终极解释,是为“在场”。城市之于这一家人,仿佛卡夫卡作品中的城堡之于 K,既主导着他们的行为、情绪与想象,而也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几经波折,千般努力,却无不付诸东流,终归泡影。如果说 K的土地测量员的身份是暧昧不明的,那么户口却是一家人可靠的通行证,且紧密关联着特权、尊严、退休保障与子女接班等诸多利益层面。在这个围绕户口而奔波与冲突的故事框架里,蕴含着深刻的社会历史内容,表现了中国乡土在转型时期的衰变、空虚与无望的景象与情绪,也尖锐地揭示出城乡之间难以填平和逾越的巨大鸿沟,并呈现出农民逃离这种宿命般的乡土生存境遇的历史愿望。正如小说中所写“其实关注父亲就是关注历史。”⑨

    “乡土/城市”与“记忆/现实”两组框架与凤鸣建构的小说艺术世界恰好形成同构关系。其关于乡土的小说多书写乡土记忆与童年体验,且为第一人称的儿童主观视角,其叙事时间是追溯性、回逆式的;而其以城市为故事空间的小说,多为第三人称的客观叙事,故事情节在线性、单向的叙事时间中发展与收束。两相比照,饶有意味。关于户口的故事,是叙事者成年之后对这段童年经历的追忆与回望,所以不免有两种声音存于其中:一个来自童年的叙事者(以前),另一个来自成年的叙事者(现在)。两种声音混响于叙事之中,彼此印证与共鸣,也相互冲突与消解,形成“复调”。但有意味的是两种声音的矛盾所在,虽同为一人,但生活愿景已迥然有别:童年的“我”心心念念于脱离乡土,而成年的“我”则仅希望在阳光下健康地活着,“知足而庸俗,却健康而亮色”。

    ⑩前者瞩目于城市的光晕与神话,后者也许早已深切地体验到了城市的阴影与陷阱。“我因为现在,便感慨以前。因为以前,便更感慨现在。”⑾由于叙事形式和叙事主体的重复,这两种矛盾的声音也交响于作者的其他乡土小说中。不同之处在于,在以前的苦难记忆与现在的悲辛现实之间,《户口》传达出一种凡庸而又不失积极的新底层“个人伦理”——“知足而庸俗,却健康而亮色”。

    《户口》颠覆了读者原有的乡土认知与想象,展现了乡情与亲情的漠然。首先,小说中的人物并无对土地的依恋之情。其次,主人公一家关系的不和睦,虽没有余华《现实一种》那样触目惊心的冷漠与残酷,却也近似《在细雨中呼喊》的压抑与不安。父亲的急躁与暴力,兄弟的仇视,父子的冲突,都使读者无法感受来自家庭的温情与慰藉。小说中对进城的渴望与努力,使我们自然会想起路遥的《人生》。然而《人生》中的乡土,却含蕴着深沉如大地的乡情与温暖如春阳的亲情,在高加林出离故土的心中萦绕,而小说《户口》却是没有体现。生成于乡土中国的传统文化,向来厚故土而重亲情,而这两点在小说中的缺失乃至逆向而行,也许正是乡土中国从文化深处彻底崩解与溃败的表征。从小说中读者感受不到对乡土的认同,有的而只是空虚、无奈与压抑。

    乡情的寡淡与家庭的压抑在另一篇小说《天尊院》中体现得尤为突出,不仅在可见的情节中,更弥漫于字里行间的氛围里。年幼的“我”被父母从东北城里送到山东乡下“天尊院”,与祖母生活在一起。在这里,主人公“我”早早地担负起沉重的农活,既处处畏惧于祖母的威严,又时时体验着孤独与寂寞,仿佛整个“天尊院”的人事环境是一个陌生而异己的存在。“天尊院”的家,于“我”而言,不是包蕴着关怀与呵护的所在,而是充满了如履薄冰般的惶恐之地。最后,“我”不顾祖母的阻挠,跟随下乡探亲的母亲坐上了回往东北的火车,一种解脱于桎梏而奔向新生活的喜悦之情跃然纸上。读到这样的结尾,一直为主人公忧心的读者似乎可以安然掩卷。然而如果我们能够参看小说开篇的话,那么这份安然便会倏忽而逝,为一种宿命难逃的意绪所笼罩。所谓新生活,或许是另一重桎梏罢了。形式转换,而命运一贯。小说第一节,作为成年叙事者的作者,回忆自己童年在乡下“捡茬子”的繁重而又琐碎的劳动体验时,这样写道:“这便是人生的第一个记忆,咬牙切齿摆脱不掉的记忆。我一直以为,一个人的一生总是与最初的记忆隐隐相关,你所能搜觅到的第一个记忆,就是上帝对于一生命运的预照或缩影……一个人从开始便跟在那种农具后面捡茬子,这个人也许一生都是在捡茬子。无

    非换个地场。不是在原野,而是在工厂,不是在中原,而是在东北,不是在乡村,而是在城市,不是在苞米地,而是在戒备森严人心相隔的机构中。”⑿这小说起首处的成年叙事者声音,显然颠覆了结尾处童年叙事者那满含期待的渴望。苦难的记忆,也许是农民一生的命运判词,无论是曾经在乡下,还是如今漂泊于城市。他们在记忆与现实之间、在乡土与城市之间,无地彷徨,无处安顿。

    凤鸣的小说故事情节不事怪诞与传奇,而叙事语言往往与小说人物的思想感情和话语方式相一致,因而读来颇有地域特色与民间气味,加之质朴、平实而又不乏诗意的点染,形成了其作品的独到风格,这些都为“底层写作”提供了新的示范与经验。然而,凤鸣的小说并非没有自我重复与生活图景简化的瑕疵。其在城市的表述上,便存在着简化的倾向。此外,琐碎的细节的铺排,固然能构筑起民间世界的生存图景,然而作者若能够穿透纷繁而庸常的物像与事像,上升至生存论的层面、寓言的维度与哲理的高度,在切入现实的同时,又能赋予其深刻的思考与蕴含,将更能丰富小说的审美意蕴。

    作者简介:

    吴景明,吉林长春人,东北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吉林大学博士后,主要从事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

    李忠阳,吉林四平市人,东北师范大学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2010级硕士研究生。

    责任编辑_曲圣文

    ①王德威:《写实主义小说的虚构:茅盾、老舍、沈从文》,复旦大学出版社,2011年版,第 165页—166页。②凤鸣:《小孙》,《天尊院》,时代文艺出版社,2010年版,第 97页。③巴丢:《共产主义的设想》,转引自蔡翔:《革命/叙述》,北京大学出版社,2010年版,第 3页。④陈晓明:《无法深化的自我与现实——论消费主义趣味与当代小说叙事》,《审美的激变》,作家出版社,2009年版,第 209页。⑤凤鸣:《幸福中介》,《天尊院》,时代文艺出版社,2010年版,第 215页。⑥陈晓明:《无法深化的自我与现实——论消费主义趣味与当代小说叙事》《审美的激变》,作家出版社,2009年版,第 209页。⑦关“底层写作”中新的“个人伦理”,参阅陈晓明:《从“底层”于(,) 眺望纯文学》,《不死的纯文学》,北京大学出版社,2007年版,第142—148页。

    ⑧关于“亚乡土文学”,参阅雷达《“新世纪文学”的内涵》,《当前文学症候分析》,作家出版社,2009年版,第 146页。⑨凤鸣:《户口》,《天尊院》,时代文艺出版社,2010年版,第 11页。⑩凤鸣:《户口》,《天尊院》,时代文艺出版社,2010年版,第 63页。⑾凤鸣:《户口》,《天尊院》,时代文艺出版社,2010年版,第 63页。⑿凤鸣:《天尊院》,时代文艺出版社,2010年版,第 235页。

2012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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