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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得珍惜之后的选择
当有一天一切消失,随之而来的失落能如洪水轻易将人淹死。这时,就需要做出一个选择:或寄情山水,或寄情文字,或寄情快门——那发现美的另一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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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力
  海燕  2011-12-22 14:19 转播到腾讯微博
文_张宏杰 

  张宏杰 作家,学者。蒙古族,1972年生。渤海大学中国文化与文学研究所副所长,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辽宁作家协会理事。著有《曾国藩的正面与侧面》、《大明王朝的七张面孔》等。曾获“全国少数民族文学骏马奖”、“辽宁文学奖”等文学奖项,并获得2006年“华语文学传媒大奖”的“年度散文家奖”提名。

  青春年少的我和所有的年轻人一样狂妄。就像卢梭那样,认为上帝造出了自己就把模子摔了,剩下自己一个绝版。那时候正是智力蓬勃发育的季节,世界在我眼里不断变化,太阳每天都是新的,脑子里止不住地冒出一嘟噜一嘟噜的胡思乱想。那个时候的我对记忆力缺乏足够的尊重,觉得在智力结构里,想象力和创造力就像出身高贵的贵族,不会轻易降临一个人的大脑;而记忆力,不过是个收收发发的壮劳力,属于蓝领,任何人都能拥有,出众的记性和发达的肌肉一样没什么了不起。

  到了现在,却越来越发觉记忆力重要。理解判断分析之类的能力是建立在记忆力的基础之上的,想象力可以差一点,“创造力”也没什么了不起,记性不好,可真可怕。智力发展的高峰期一过,我记性不好的弱点就开始渐渐暴露了,那个不起眼的蓝领常常玩乎职守,后果严重。泡了一天图书馆,觉得收获颇丰,大脑好像沉甸甸的十分充实。可是细一想都看了些什么,有的东西居然半天才想起来,有的干脆就像单田芳说评书常用的那句词:“踪迹不见!”原来那种脑袋沉甸甸的感觉是头昏脑涨的具体表现,从此才认识到笔记的重要;一本书明明以前看过,可是再拿起来,依然感觉和新买的差不多,脑海里原来只剩下模模糊糊大致一个轮廓,不知道是书的质量和我的记性哪个更差。到写点什么的时候,搜索当初活蹦乱跳地输进大脑的那些资料大半已经面目模糊地址不详,只好凭感觉上天入地地找书,弄得屋里一片狼藉。而最可怕的,是明明记得就在某本书里,可就是“踪迹不见”!想当初没把记性当回事,是因为根本没受到这样的困扰。记得大学时候,贪玩儿,有一回马上期未考试了政治书还几乎一点没看,就在考前的那个中午,没吃午饭,用两个小时的时间把书看了一遍,居然就答了个八九十分。那时候,大脑真是清亮如水,想想那时,再看看现在,恐慌就沿着脚脖子爬上来了:就算你的大脑是一架高精度的机器,可是没有存储盘它岂不只是废物一个!读《红楼梦》第七十六回,中秋之夜林黛玉史湘云在凹晶馆池畔联诗,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不知不觉做得了一首凡三十五韵三百五十字的五言长律,“黛玉笑道:‘倒要试试咱们谁强谁弱,只是没有纸笔记。’湘云道:‘不妨,明儿再写。只怕这点聪明还有。’”读到这里,真是冷汗直流。史湘云在大观园中远远算不上最聪明,可是她“这点聪明”已经叫我辈望尘莫及。这才知道自己不是块成就事业的材料,一副雄心只好拿来下酒。

  读过几本名人传记,发现许多伟人名人事业成功的基础中最坚实的那块基石其实就是非凡的记忆力。钱钟书写《管锥编》,洋洋洒洒,上下千年,纵横中外,如果没有他那过目不忘的“照像机式的记忆力”怎么能行。西奥多·罗斯福阅读的范围极广,无书不读,常常一天一本。他读杂志的方式颇为奇特,总是看完一页撕掉一页,一本杂志看完了,也就撕光了,而内容却留在了脑子里。他也颇为自己的记忆力自豪,在和专家学者们交谈时,常常广征博引,还不时背诵某些著作的片断。和他有过交往的英国作家H·G·威尔斯说:“他达到了才智的顶峰。”没有强大的记忆力支持他怎能登上这个顶峰?

  据说茅盾爱读《红楼梦》,可以把整部红楼背下来。他的朋友不信,当场试验,随手翻开一页,念出一句,他果然就滔滔不绝地接了下去,一字不差。这个故事是否真实暂且不究,而某些特殊领域的天才具有特殊的记忆天赋则是不争的事实。达·芬奇只要与人见过一面,就能在纸上再现这个人面部特征的每一处细节;拿破仑只要看一下军用地图,就能记住图上的每条河流、每个村庄。当一个管弦乐队演奏完一部交响乐时,贝多芬、莫扎特和瓦格纳都能在脑海中再现其结构和声音。不喜欢排练的大钢琴家瓦尔特-吉泽金答应某个作曲家在音乐会上加演他的新作品,但是粗心大意的他直到进了音乐厅才想起这件事。中场休息时,他匆匆把七八页厚的总谱看了一遍,就在下半场一开始演奏了这个作品,现场效果据说还相当不错。

  心理学家们研究的结果证明,人其实永远记着他经历过的所有事情,换句话说,人不会忘掉任何东西。世界著名的脑科医生怀尔德·彭菲尔德在脑手术中用电针刺激了患者大脑的某些部位,患者在术后说,他们在术中回忆起了许许多多早已遗忘了的事,这些事重新出现在脑海里,历历如画,就像刚刚发生过的一样。弗洛伊德在催眠实验中也发现,在催眠状态下,人们能突然恢复早已消失的记忆,从小离开祖国的人甚至流利地说起自己幼年学过、已经50多年没有说过的母语。另外一个更为常见的事实是,人们在年青时对幼年的记忆往往都很模糊,可是上了年纪童年往事却越来越清晰。心理学家说,其实人的所有经历,都完好无缺地储存在大脑里,问题只在于如何唤醒它们。我们的大脑是个设计上有点问题的仓库,它对所有的记忆都妥为保管,只是它把它们堆放得乱七八糟,除了那些放在上面的常用的以外,基本上都注定是永远闲置,要找起来可不太容易。你只是在非常偶然的情况下,比如听到一首老歌或者闻到一种多年以前闻过的气味再或者在电针的刺激下,才蓦地唤醒了在大脑的某个不知名的褶皱里尘封已久的记忆。可是我们无法总是求助于电针或是老歌,因此我们注定得健忘。因此也奇怪上帝为什么对人的大脑这样设计。

  任何事情都有例外,这似乎是不变的真理。有一种人是记忆天才,他们真的过目不忘,达·芬奇和拿破仑之流在他们面前也是小巫见大巫。原苏联的心理学家卢里亚报告,一名叫S的新闻记者被一种特殊的苦恼所困扰:他无法忘掉所见所闻的任何一件事。他可以把一张有70个毫无关联的节目的节目单倒背如流,而且几年之后也记忆如新。他的大脑具有超乎寻常的检索能力,管理得井井有条,账目清楚,分毫不差。根据弗洛伊德的说法,人之所以遗忘,有时是因为有些记忆过于痛苦,心理不能承受,所以生理机制自动把它们埋进潜意识。如此说来这位S虽然天才超迈,却也不得不承受常人不必承担的苦恼,没法想象他每天临睡前一合上眼,眼前会是一片何等拥挤繁忙。不过听说这位记忆奇才后来过得挺不错,他出名之后,很快就扔掉了记者这个铁饭碗,专门登台表演他的记忆术,据说收入颇丰。

  另一个极端的例子是在中央电视台的《环球四十五分钟》里看到的。一位英国小伙子,被另一种奇怪的苦恼所困扰——他无法记住几分钟以前发生过的任何事情。他的大脑似乎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筛子,什么印象都穿堂而过。他与一台录音机和一台摄像机相依为命,他用这两种东西不停地记录下自己周围发生的各种事情,不断地放给自己看,只有依靠这种方式他才勉强地以一个人的形式存在着,画面上小伙子的面容迷惘而无助,清晰地向我们展示了失掉记忆能力的可怕。在怜悯这位不幸者的同时,不禁为我们拥有一个虽然不十分完美但还能对付着用的记性感到庆幸。

  仔细想一想,活着对一个人意味着什么?不过是一连串的感觉、印象和记忆而已。如果某人因为事故丧失了全部记忆,那么可以说原来的那个他已经随着那些代表他的记忆一同死掉了。同样,在我们生命中发生过的美好瞬间如果不能在记忆中重现,对我们来说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如此说来,一个人的记忆力关系到他的生命质量。天才人物正是因此而与我们凡夫俗子不同。你还记得身上裹着尿片时乃至到两三岁时的事吗?我知道你一定会摇头说不。所以我们生命中的头几年等于是白活了。但是并非所有人都如此。张爱玲在她的《天才梦》中写道:“我三岁时能背诵唐诗。我还记得摇摇摆摆地立在一个满清遗老的藤椅前朗吟‘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眼看着他的泪珠滚下来。”对自己三岁时的事情还记忆犹新,对张爱玲的天才称号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吗?列夫·托尔斯泰在《童年》里这样描述他最初的生命印象,那时他还被捆在襁褓里:“我被捆起来躺着,我想把胳膊伸出来,可是不能够。我尖声哭叫,我的叫声使自己都感到不愉快,可是我却不能停下来。有一个人——我不记得是谁——俯下身来看我,这些都发生在黑暗当中。我只知道身边有两个人,我的哭叫扰动了她们,她们为我的叫声不安,可是不照我希望的那样把我解开,于是我哭叫得更响了。在她们看来好像把我捆起来是必需的,可是我知道这并不必要,而且想给她们证明,就又突然哭叫起来。这样对我自己是不愉快的,可我不能停止。我感到了不公正与残酷——不是指人,因为她们都很可怜我,而是——指命运,我可怜我自己。”被捆起来的婴儿只能有一岁左右大小,而托尔斯泰竟然能够这样细致地记得那时的情境甚至心理感受,这说明什么?说明了托尔斯泰不同寻常的生命力和精神能量。在托尔斯泰的作品里,最突出的也是最有力量的就是他对各种情境下各样复杂的心理感觉的准确再现和敏锐分析,给人的印象是,他的整个生命一分钟都没白活。和他相比,我们的精神世界显得苍白和单薄了许多。

  可是,也不甘心让自己就这样苍白和单薄下去。就买了一大堆《如何增强记忆》、《神奇记忆术》、《让你过目不忘》之类的书来刻苦钻研,认认真真地按照书上说的方法,什么联想法、夸张法、空间法、转换法一一操练,收效似乎甚微,因为现在好像连这些书的大部分细节也不甚了然了。记性不是肱三头肌,似乎不能靠简单的锻炼越炼越强,人的生理机能实在是太复杂,看来这辈子注定没法炼就托尔斯泰那样的神奇记性,注定要在凡夫俗子行列混迹一生了。想到这里不禁十分伤感,就盼着科学家们再努把力,等哪天科学技术发展到能把电脑和人脑联结起来,我一定先给自己的大脑植入一张超级芯片。

  不过又转念一想,绝大多数人记忆有限,也是天理之常。能植入人脑的电脑芯片研究不出来也罢,否则如果给托尔斯泰、曾国藩乃至毛泽东这样生命力强大坐言立行永不满足的人安上,人类岂不是能把自己的能力发展得接近上帝的水平了。人人如此,小小地球乃至宇宙怎能容下人类施展能量,天下岂不得大乱,上帝何处安身。可见,上帝如此设计人的大脑,自有他的深刻用心。

2011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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