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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系、梦想、乡村及其他
多年来,我一直在琢磨一个现象:几乎所有的作家都有着这样那样的农村经历,农村广阔天地给予他们的营养,使之他们的作品充满了灵动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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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身,向前走
  海燕  2011-11-22 15:26 转播到腾讯微博
文_崔新月 

  崔新月 1969年12月生于辽南瓦房店。发表诗歌散文多篇,大连市作家协会会员。曾任中学语文教师,现在大连某教师进修学校任语文教研员。

  一

  阳光照进办公室的时候,如果我不在上课,那么通常都在伏案工作:备课或者批改作业。不经意间抬头,才发觉它的脚步已经从一个窗格移到了另一个窗格。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时候,朝阳变成了夕阳,春天变成了秋天。

  还有我自己。什么时候,青春悄悄跟我挥别。什么时候,第一道皱纹漫上眼角。

  十年前的这个春天,当我坐在学校二楼的办公室里,看着对面山坡上的树枝和青草在风中摇动,玉米努力地伸展着每一片叶子承接阳光的时候,我常常这样问自己。我的视线仅能抵达这里。山的那一边,应该是个村子,然后还是山,或者村子。在莽莽苍苍的山野之间,人和牲畜在静静地生息,伴随着漫山遍野的小草树木和庄稼。那一定是一幅静美的田园风光,我常常看着眼前的山腰,痴痴地想。但我至今未能翻过那座山,去看看山那边的景物。人常常是这样,总喜欢在此岸眺望彼岸,而一旦真的到达彼岸,彼岸又变成了此岸,便又开始了新的眺望。

  这样的眺望其实是一种长久不变的生命姿态。以这样的姿态观照生命,你会发现自己的孤独。人生之路,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一个人在踽踽独行。当我师范毕业站在乡村中学的讲台上,看着曾经熟悉的乡亲和生我养我的小村,看着讲台下那一双双渴求的眼睛,我发现自己变了,我已经不是那个在乡间小路上光着脚瞎跑的野孩子了,一种教育的理想促使我一直向远方眺望着。

  然而,这样的眺望并不能托起乡村的明天。我的理想,早已经被风漂白。

  一些学生和家长说我是个好老师,但是我并不相信这一点。

  夜晚的灯下,我常常在读书,或者,写一些只属于我自己的文字。夜已经深了,小村早已睡熟。我像一头牛,老老实实地伏在我用稿纸铺成的那一片领地上,反刍往事,憧憬未来,然后有滋有味地咀嚼,台灯的光亮恰似一团树荫,把我深深地罩住。夜色如海,我的灯光是一盏轻轻摇曳的渔火。

  我的一些文字有时候会在地方报刊上露面,便有人探询那些文字的价钱。这时候,我的表情总是和那些数字一样羞涩,于是人们说,费那个劲,竟赚不回点灯费油的钱。也有人拿来个人工作计划或者总结之类,摆出一副不屑动笔的架势,要我代劳。我的文字,如同乡村小院门口的一根破木柴棒,没有人会拿它当个什么东西,尽管偶尔可以用它吓吓狂叫的看门狗。

  但我喜欢,并为此痴迷。我批发了一大堆稿纸。那些稿纸直到很久之后才用完,因为我用得十分节省。直到今天,当我早已经习惯于盯着电脑屏幕跟随着闪烁的光标键入文字的时候,我仍然近乎偏执地珍视每一张稿纸,就像一个曾经饱尝饥饿的守财奴。我就这样固执地经营着自己的文字,看着自己的名字被报纸杂志印成清瘦儒雅的模样。

  以教育为理想,以写作为嗜好,在这个乡村里是一件怪异的事情。一些眼神和表情像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无论你在山腰还是山顶,你都是渺小的。

  只有逃离。这是 2001年的 7月。期末了,我把自己这学期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然后,跟同事和学生告别。那一天几个同事兼哥们在学校附近的小饭店里为我饯行,我们喝得一塌糊涂。然而他们并不理解我的离开。天空并不晴朗,一团灰蒙蒙的雾气罩着,前方不知是晴空万里还是大雨滂沱。

  不知是谁的一句话我觉得特别有道理,说得也很巧妙:一旦转身,就无法回头。其实,人生本来就是一个单向的旅程,只要走着,就永远无法回头,不管你是否转身。既然我无法回头,那么,就轻轻地转一下身吧,转身之后,继续向前走。

  二

  至今我还非常感激这家位于滨城南部海边的私立学校。这是我进城之后的第一站,它仿佛是一只舢板,给一个在大海中游得筋疲力尽的泅者以最初的救援。城市的繁华气息从头到脚包裹了我,站在它的窗口,我可以看到不远处烟波浩淼的大海,看到海边的游客在细软的沙滩上追逐海风和阳光。

  这里应该是我的一个崭新的舞台,我一定能在这里舞出我自己的精彩。新学期上班第一天,看着陌生的同事和学生,看着全新的工作环境,我踌躇满志。内心曾经一度微弱着的那一束火苗重新燃烧起来。然而这里的学生可不像农村的孩子那样拘谨和淳朴,他们敢说敢做,不论何时何地。我渐渐明白,私立学校的老师,只要把学生稳住别让他转走,只要家长不对你有所微词,你就站稳了脚跟,你就是个好教师。

  我心目中的教育不是这样的。

  而且,过了不久,开学第一天在教职工大会上作自我介绍的人中,有的身影已经不见了,不知道什么原因被炒了鱿鱼。我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危机,甚至是一种不安全。就像被绑在车辕上浑身觳觫的马,眼角的余光里,高高举起的皮鞭仿佛从天而降的闪电。有时候,走廊里也会出现新的面孔,夹着教科书,匆匆地进到一间教室里,我们便知道,这又是新招聘来的教师了。

  我是在五一节的前一天看到这所学校的招聘广告的。我打电话了解这所学校的招聘要求,商定了面试时间。面试那天,我上了一节课,校长很满意,说你回去做好准备,八月份来上班吧。听说我是从海岛中学来的,她很热情地向我介绍了我们临近乡镇在这里工作的一位老师,姓孙。校长说,孙老师在我们这里干得不错,你可以跟他交流交流。

  孙老师一听说老乡来了,很高兴地和我聊了一会儿,他告诉我私立学校教师不太好做,做不好能被学校解聘的,不过,这里的工资收入还是比较可观的,能抵得上海岛中学的三倍。我说那好啊,也很高兴。在乡村中学,由于拖欠和克扣工资,我简直不好意思将兜里那点薄薄的纸币交给妻子,那是一个承担着养家糊口重任的男人最隐秘的耻辱和疼痛。

  然而,在我来到这所私立学校报到的时候,孙老师并没有出现在教师队伍里。据说他也被解聘了。他不是干得挺好的吗?一种漫无边际的焦虑甚至惶恐将我深深掩埋,我觉得自己仿佛一片无依无靠的叶子,孤零零地飘落在茫茫的大海上。

  我决定主动离开。我翻看着电话号簿,打电话问一些学校需要不需要教师。终于有一所学校的校长约我面谈,我便把自己以前获得的荣誉证书和发表的作品装在袋子里,来到校长室。校长自我介绍说他姓汪,戴着一副眼镜,很儒雅的样子。他翻阅着我的资料,点点头,让我上一堂课。上完课后,汪校长对我说,你来吧。从他口中,我得知这是所公办民助的九年一贯制学校,学校的教学设施在全市是属于一流的。走出学校大门的时候,我回过头去看了看颇具气势的教学大楼,看了看平整宽阔的操场,想到自己将要在这里教书,我有了一种暖暖的幸福。阳春三月,阳光很好。

  回到学校,我依旧勤恳谨慎地做着我应该做的事情,依旧尽心尽力地完成自己的本职。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起我要离开。因为如果那样,我工作中的任何一点疏漏就变成了临行前的不负责任了,那不是我的工作风格。而且,正因为我将要离开这所学校,我才要更加努力地做好自己的工作,这样才能对得起这所学校给予我的最初的收留。站好最后一班岗吧,我想。

  我这种勤恳谨慎的工作似乎赢得了校长的认可,但我已经决计要走。期末考试已经结束,那一天中午吃完饭,走在教学楼前,我对校长说,我将要离开这里了。校长很惊异,似乎有点生气,她说我已经想好了下学期给你安排的工作,你怎么就要走了呢。离放暑假还有几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我依旧老老实实地做着工作,无论分内分外。校长说,想不到你要走了工作还做得这么认真。

  后来的一个春节,我给那些同事打电话拜年,校长似乎很动情地说,崔老师,你是个好人,也是个好教师。

  三

  2002年 8月,我实现了一次崭新的转身。在这所很先进的优质学校里,我担任了班主任,并任两个班的语文课。这是我的老本行。我喜欢看着从小学刚升上初中的那些稚气未脱的孩子,在我的眼皮子底下逐渐变成意气风发的青年,喜欢看着他们一天天成熟起来的脸,感受他们一日日丰富起来的思想。

  然而,这里的班主任工作却让我体验到了前所未有的难度。城市的学生,尤其是这所学校里这些家境优越的学生,显然缺少了乡村孩子那种质朴和厚道,多了一些狡黠和顽劣。课堂上捣乱,作业不完成,油滑和狡辩是师生交流的常态。我的心情十分沉重。傍晚,天色已暗,学校周边的居民家里,灯光纷纷亮起,营造着一种令人眼热的温馨。我站在四楼教室的窗口,透过前方居民楼的空隙,远远地眺望着立交桥上川流不息的车龙,看左边的一盏盏车灯次第走近,再次第转弯,消失在楼宇背后,看右边的一盏盏

  尾灯红红地走远,走成一串星光。在这样的眺望中,我斟酌着每一名学生的特点,思索着教育的方法和对策。这样的眺望,成为我那一段时间里经常呈现的姿势,成为我那段时间里难以磨灭的记忆。

  汪校长给了我极大的关注和支持。他对我寄予了厚望,我至今仍觉得辜负了他的这种厚望。他提供了广阔的空间让我大踏步地向前走。他的每一个微笑的眼神,都让我温暖至今。我蓦地发觉,在我的内心深处,始终有一颗幼芽在含苞欲放,它需要的仅仅是一抹微曦或者一丝甘霖。

  不用扬鞭自奋蹄。在仁厚的大地上,在和煦的春风中,奔跑是我长久不变的姿势。深究起来,工作至今的一次次转身,目的尽在于此。况且,年已不惑的我,至今仍然有着这样的姿势,应该是我的幸运吧。

  教育是一门科学,也是一门艺术。我越来越坚信这一点。好在,每一个孩子都有着善良的天性,真心的付出必然换来真情的回馈。当春天的脚步染绿了大街小巷的时候,我的内心也迎来了学生们带给我的暖阳。我的双眼,像是一泓拂去了灰尘的泉,一天一天地照见了学生们的可爱的身影。眼前似乎是一行行在春风中摇曳的秧苗,我直起腰身,眺望的是一片春光。一年后,这一届学生以良好的成绩升入高中,出人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

  我就这样认真地做着每一件事情,好好做人,好好教书,虽不能尽善尽美,但力求尽心尽力。2010年 8月,我又一次转身,走到了一所教师进修学校,成为一名语文教研员。

  我继续侍弄着自己的文学田地,精心浇灌着那些朴素的文字,用血脉里那些来自祖先的骨骼和品质。已经离开的乡村在我的笔下成为原生态的风景,我咀嚼那些山水之间的人和事,并把它们做成自己额头上永远的印痕。经过时间的冲刷,故乡沉淀在我记忆中的似乎只有大豆和玉米,以及在此间躬身劳作的父母和乡亲。渐渐年长的我,文字似乎日渐厚重,如同我日渐凝重的表情,我不禁为曾经的那些浅薄而赧颜。然而我知道,今天的成熟,必定来自昨天的“为赋新词强说愁”。我对文字的钟爱,仿佛年久的婚姻,渐渐消退了青春年少时候的激情和火热,只留下更加深沉而刻骨铭心的依恋。

  四

  我常常想,或许命里注定我就是个无法安分的人。一次次转身,就意味着告别了一成不变和按部就班。一天天的奔跑中,我的身心迅速告别青年。晓镜但愁云鬓改。在每一个清晨,在每一次注视那面镜子的过程中,岁月不容置疑地为我的额头增添了一道道印记,像是一圈圈年轮。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我喜欢回忆过去的事情。妻子也是。有时候,我们也喜欢假设来时的路,假如我没有这一次次转身,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呢?

  老家现在已经划归到一个临港工业区,由乡变成了街道,当年我工作的学校,已经和小学合并为九年一贯制的学校,虽然教职工没有多少变化,但是也有了十分气派的教学楼,有了先进的教学设施,教师工资也与城市持平。每年春节回乡,走在宽阔的公路上,我不禁为这一方水土和百姓高兴,我热切地期待着,在不远的将来,这里能真正成为一座小具规模的城市,我的父老乡亲,能真正成为享受现代文明的市民。然而,当我走在村子里,看到房前屋后依旧泥泞的道路上散落的一堆堆鸡屎狗粪,看到当年的老邻居们在海风的常年吹拂下依旧浑浊的眼睛,看到和我一样人到中年的伙伴们依旧质朴而迷茫的目光,看到父母常常感叹生活的改善但是却依旧维持着极其低下的生活标准,尤其是看到不知道哪年已经满街乱跑的小孩子们的时候,我的心又沉重起来。假如我还生活在这里,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忍受曾经的一切,会不会变化,会变成什么样,但我知道,我的儿子就像这些满街乱跑的孩子一样,会怯生生地注视着从外地回乡探亲的人,用他们注视我的目光。儿童相见不相识,并未笑问客从何来。街头有一些人在吆五喝六地高声谈笑,有几家店铺的门关着,据说只有晚上才开门。有摩托车载着学生模样的小青年疾驶而过,说是到邻村上网吧玩去。很多有钱的家长把孩子送到县城读书,寄养在老师家里,家长在家便可以悠闲地打麻将或者闲逛,成为养尊处优的乡村贵族。我似乎终于明白,乡村与城市的区别,不在于有多少高楼大厦,不在于人们的吃和穿,而在于高楼大厦的每一间窗户里安放了多少书柜和书桌,在于夜幕下有多少捧读文字的身影和灯光,在于人们在大街上有多少文明和优雅的行走。教育的使命和责任,在这里显得尤为沉重。

  春节回老家有时候会和过去的同事摆酒喝上一顿。还是那些熟悉的表情和声音,只是增添了许多皱纹,多了几分感慨。谈到工作,大家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咱这儿的学校,你还不知道吗。我们喝酒的场所依然常常是在炕头上,这时候,正午的阳光总是晒在我们的脸上,每个人的脸色总是红彤彤的,因为酒,也因为冬日里这暖暖的阳光。

  我看到大家的脸上笼罩着一层浓重的倦怠。然后,大家都不做声,有人把烟头摁在桌子角的鱼刺堆里,一道白白的烟雾就慢慢腾起,在空中画上一个问号。这个时候,我常常盯着那个问号发呆。不知道哪一个兄弟端起杯,喊一声干,我们就擎起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在之后回到城市的很多日子里,我就常常回味着又被翻捡出来的往事,回味着那些近乎凝固的面孔和表情。

  在故乡的言语和表情里,我似乎已经长成一棵树,扎根在远方的城市里。其实,他们不知道,谁都只是一棵浮萍,只能在岁月的流水中漂泊。

  在时光匆匆向前的流水中,很多人都在主动或者被动地转身,像所有在水中无法静止的事物。这个时候,你根本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你不知道前方是风平浪静还是急流险滩,你甚至来不及思索,就被抛到了某个地方,那里,也许是崭新的阳光,也许是雾霭沉沉,甚至是风狂雪骤。当你无法预知自己的将来,或者现实总是与理想相距甚远的时候,你就会相信命运。这是每个人的生命中最无可奈何的事情。但是,我们至少在眺望着前行的路,哪怕转身,也是在行走,从不停歇。

  这样,道路才会从脚下延伸。

2011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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